“城里饭好吃。”


    已是亥时,城门早已下锁。可隐章心里清楚,城门拦得住旁人,却断然拦不住萧彻。


    果然,马车行至城楼下,那扇沉重的城门,像是识得这辆马车似的,悄无声息地便开了一条缝。待他们过去,又轻轻合上。


    进城没多大会儿,隐章闻见了很浓的丁香花味儿。她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瞧,果然是在悯忠寺西砖胡同附近。


    马车拐了个弯,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来。


    这宅子门不大,黑漆,门口两株老槐树遮了半边天,树下立着两只青石门墩。两扇门扉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光,像是特意留着门等人来。


    萧彻翻身跃下马车,立在车旁,抬手递向车帘处,候着接隐章下来。


    隐章却迟迟不肯动,眼神犹疑地借着光往里瞧。


    这分明是一座私宅。


    萧彻被她逗笑,上前两步,作势要伸手,“你下不下?再不下来,我可要抱你下来了。”


    隐章摇头,从车厢里钻出来,坐到车辕上,小手攥上缰绳,小小声道:“我要回家了,告辞。”


    “告什么辞?你且看看什么时辰了。你若敢这么驾着马车走出去,一出巷子就会被人拿下。”


    萧彻伸手一捞,将她从车辕上提了下来。


    隐章还没站稳,手就被握住了。他大手裹着她的小手,不由分说地牵着她往里走,边走边道:“你只管放心,我拿不出一百万两银子,不会将你如何的。”


    这宅子是真的很小巧,和萧彻在抱春园的院子比起来,这里实打实的简朴。看着摆设,还不如她在覃府用的好。


    隐章指尖摸了摸身下的凳子,手感有些粗糙,她低头看了看,又敲了敲,好奇问道:“这是杨木的吗?”


    萧彻夸她,“你竟然连这都看得出来。”


    这话像夸小孩子似的,隐章听了有些不乐意。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心里撇了撇嘴。


    饭菜上的很快,原来他真是要带她来吃饭的。折腾了大半日,隐章是真的饿了,又累,索性也不再多想。


    若是他真想对她做什么,方才在马车里就不会放过她。况且,如今大门已关,这里全是他的人,若是他反悔,还是要她,她也没法子。


    算了,用饭罢。她得好好尝尝萧彻家的饭,回去也好吓唬覃兆丰他们。


    她拿起筷子,真就专心致志吃了起来,吃得两腮鼓鼓。


    萧彻看得眉头直跳,拿了一只小碗,用勺子舀了几勺莼菜羹轻轻推到她面前,“尝尝合不合胃口,里头吊了黄鱼汤。”


    “你家的米很香。”


    “那也不能吃太多,太晚了,仔细积食。”


    “这是什么米?”隐章问。


    萧彻见她吃完一碗还想要,拦住了,“响水米,渤海国的贡品,据说长在火山岩石板田上。你若喜欢,待会儿给你包上一些带回去。”


    隐章扑哧一笑,明知故问道:“是赔罪礼吗?”


    萧彻盯着她的眼睛,嘴角一点点弯起来,他慢条斯理道:“不是,只是一点土仪,不成敬意,请顾小姐笑纳。”


    隐章这才满意。


    饭罢,萧彻领着她出了这屋子,经过一道月亮门,进了内院。


    “给你挑些趁手的暗器,你拿匕首太凶险了。伤不了别人,反倒容易伤着你自己。你那匕首给我,我们换着用。”


    “不能给你,那是我大哥的战利品,他送我的及笄礼。”


    萧彻脚步一顿,心头似有什么划过,一闪即逝。


    他沉默片刻,才状似无意地开口问道:“你与覃兆年不是亲兄妹,竟也这般亲近么?”


    “不是亲兄妹,却比亲的还亲。大哥一向拿我当亲妹妹,待我很好。”


    大哥覃兆年是覃伯父原配夫人所生,生下他没几年就去了。覃伯父续弦娶了大哥的亲姨母,也就是覃兆丰的母亲,钱素心。明面上说是要照顾大哥,其实待大哥一点也不好。生下覃兆丰后,更是偏心。说来也能理解,谁能不偏心自己亲生的呢。只是她不懂掩饰,做得也太过了些。


    覃伯父便把大哥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后来她跟着娘进了覃府,覃伯父将大哥托付给了她娘照看,故此他们兄妹一向亲厚。


    萧彻没有再追问,只是眉心微微蹙着,不知心里盘算些什么。


    到了地方后,他亲自取了几个匣子过来,放在桌上,让隐章打开。


    “瞧瞧喜欢哪个?”


    隐章依次打开,发现里头竟全是首饰,有簪子、手镯、戒指,还有项圈。


    她随手拿起一个金戒指,素面无纹,光溜溜的,瞧着毫不起眼。


    萧彻接过去,把戒指翻过来递到她眼下,“看见没有?这里头是空的,有个凹槽,这根针藏在里头。”他边说边示范,“你这样先掰一下,再这么一摁,针就出来了。淬上毒,这样一下,扎在成年男子身上,立时便倒。”


    隐章呼吸都轻了几分,盯着那毒针,眼睛瞪得溜圆。


    “银戒指毒性更大,能杀人,轻易不要用。”萧彻道,“记着,每个月要淬一次毒。一会儿我给你带足两年的量。”


    他抬眼看她,解释道:“不是不肯多给你,这药放久了,毒性就淡了。到时毒不了人,反倒坏事。回头用完了,你来找我,我再给你补。”


    然后,萧彻教她如何戴才不会伤到自己,又教她怎么扎人,他示范了两遍,递给她,“你试试。”


    隐章盯着戒指咽了咽口水,不敢动。


    萧彻见她紧张兮兮的,唇角弯了弯,“不用怕,这枚还没淬毒,不会伤到你。”


    隐章这才敢把戒指戴在手上。萧彻方才教得仔细,她照着做,竟顺顺当当就学会了,一气呵成。


    萧彻夸她,“做得很好。”


    夜深了,隐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萧彻还在那边意犹未尽地讲着如何淬毒,半点没有停下的意思。


    隐章趴在桌子上,问他:“这些都是你做的吗?”


    萧彻停下了,他意外地看向隐章,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却是越来越亮。


    “你怎么猜到的?”


    “你教我这些东西时,眼睛在发光,整个人都是亮的。”隐章摸了摸那个银戒指,“这戒指至少放了十几年了,颜色发乌了。”


    萧彻轻吁了口气,“是啊,十九年了,那是我十岁时做的。”


    “几月呢?”


    萧彻一愣,“什么?”


    “几月做的?”


    萧彻回忆了下,“应该是正月里,刚过完年那会儿。”


    隐章不由肃然起敬,“它年纪比我还大呢。我是三月的生辰。”


    “三月?哪一日?”


    隐章将戒指戴在手上,笑着抬起手看了看,“三月初三,这就当郎君送我的生辰礼了,可好?”


    “不好。”萧彻眉头拢起,“太简薄了。”


    隐章摇头,“哪里简薄了?萧六郎十岁亲手做的呢,多了不起的礼物。而且这么多年,你都妥帖收着,可见有多宝贝。如今你肯将它送我,我荣幸之至。”


    她很认真地苦恼,“可是,我没你这么厉害,十岁就能做出这般精妙的暗器。郎君你何时过生辰?我又没什么钱财,到时候我都不知该送你什么好了。”像真的为这事犯愁的样子。


    “天不早了。”萧彻将金银两枚戒指重新装好,“走,我送你回去。”


    隐章沉吟片刻,抬眸问他,深吸一口气,“能送我回覃府吗?”


    萧彻微怔,随即笑了 ,“可以。”


    走到马车旁,萧彻径直伸出右手等候。隐章没有推辞,伸手搭了上去。他掌心宽厚温热,坚实有力,稳稳地托着她。


    隐章坐稳后,掀开车帘,正要出言跟他告辞。萧彻却衣袍一扬,径直坐上车辕,轻扯了下缰绳,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隐章心头一震,原本以为他会吩咐仆从送她,有他贴身侍卫跟随,已是求之不得。万万没料到,他会亲自送她。


    隐章思量几番,小小声跟他道谢。


    他定然清楚她的用意,却一句也没有多言,全然依着她,顺着迁就着。


    隐章心中动容,可随之而来的是无法言说的忐忑与不安。


    马车在覃府门前停下了,隐章依旧扶着萧彻的手落地。


    站稳后,她端正敛衽行礼,语气肃穆,“多谢郎君。”


    她如此郑重,像是心底做好了什么决定。


    暮色最易撩动心神,令人卸下素日束缚。今夜的萧彻,一直神态松弛,慵懒闲适。


    见她这般凛然,他脸上的放纵慢慢敛了起来,他黑眸一瞬不瞬盯着她的眼睛,“你先前不是说我们之间有些交情么?而今这般相处下来,我想,你我之间,应是愈发熟稔了。何必这样多礼?”


    “郎君。”隐章轻唤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你知道为何,我解你革带那样熟练吗?”


    “我家以前是开金银铺子的。我爹最擅长的,就是给那些达官贵人做革带。什么品级用什么銙片,銙片用什么纹样,我三岁就倒背如流。我是家中长女,底下堂弟堂妹一大串。家里的规矩是传男不传女,弟弟能学,我不能。我不服气,就偷偷学。躲在桌子底下,门后头,柜子里。我比他们学的都好,听一遍就能记住,就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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