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本科毕业以后,这是盛江南第一次回到塔桥。
飞机降落时,她隔着舷窗看见灰沉沉的天际,竟没有生出多少怀念。那些属于学生时代的记忆,被此后十几年的忙碌与权力争夺压在了深处,就像在保险库里的旧物,明明没有遗失,却也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
会议被安排在了河畔周围一动19世纪的旧楼里面。盛江南一行人提前抵达,她穿着一身深黑色西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真丝衬衫。领口没有完全扣死,露出一小截清晰而冷白的锁骨。棕色长发低低束在脑后,耳侧只戴着一枚细小的金色耳骨钉,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她在长桌右侧首位落座。
助理黎拜站在她身边,低声汇报着下午与晚间的行程。盛江南没有抬头,只翻着手里的资料,偶尔提笔,在页边写下几行简短的批注。签字笔被她握在指间,指骨修长,动作利落。贴在冷白腕骨上的腕表随着翻页若隐若现,金属表盘折出极淡的冷光。
自从接管盛世集团以来,她已经习惯了所有人等着她的决定;同样的,也习惯了那些探究的目光,质疑她是否能够接下盛怀古留下的医疗帝国;而更加习惯的,是变得越来越沉闷,正如江春萍多年前教导她的那样,一个合格的掌权者不必时时动怒,只需要让人意识到,她的不悦会带来后果。
会议室内安静得近乎凝滞,所有人都知道,对方迟到了,也都知道,盛江南正在因此感到不满。
就在黎拜俯身,准备询问是否需要再联络对方时,会议室厚重的门忽然被推开。
冷风过着细密的雨丝涌了进来,与此同时,还有一缕很淡的雪松气息。
盛江南拿着签字笔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仍旧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
高跟鞋踩过厚重的地毯,声音原本并不清晰,却不知为何,一步一步,格外分明地落进了盛江南的耳中。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
没有因为迟到而显得匆忙,也没有因为满室等待而透出半分歉意。它只是从容地穿过会议室,最后停在长桌另一端。
椅子被人轻轻拉开。
那股雪松气息也随之停在那里,隔着一张长桌,与她遥遥相对。
直到此刻,盛江南才抬起眼。
对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长发披在肩后,耳朵上戴着珍珠。许是没有撑伞,她的发尾沾着一点尚未干透的湿意,几缕碎发贴在冷白的颈侧。
她生得很漂亮,有一双极浅的琥珀色眼睛,眉目沉静,唇色很淡。这种漂亮并不热烈,也不取悦任何人,反而因为她身上那种天生的疏离感,而显出一种难以接近的矜贵。
注意到盛江南的目光后,她缓缓地弯起唇角。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撞在了一起。
这一瞬间,整间会议室都好像安静了下来。
“抱歉,我来迟了。”女人温声开口致歉。
听着对方的台屿口音,盛江南尘封的记忆在此刻苏醒过来。她想起了那年的圣诞夜,那个穿着黑色高领针织衫的、温柔却有些疏离的台屿女人;想到了那个女人在意识到自己对她的注视后,流露出的一抹笑容;想起了在拍卖会后,对方送来给她的那张邀请她去酒店酒吧的邀请函。
黎拜在一侧介绍了对方的身份:和颐控股的执行董事,陈家大小姐——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盛江南,神色没有太多的变化,她微微弯起唇角,声音温和而从容,主动伸出了自己的手:“盛董你好,我是和颐的陈蘅之。”
盛江南也看着陈蘅之,她站起了身,同样也递上了自己的手,温声:“陈总好,我是盛世盛江南。”
两人的声音都平静、礼貌而滴水不漏,就连指尖的碰触也是恰到好处。可对于素来不愿与人有肢体接触的两位来说,此番举动就足以让身后的团队各自惊讶了。
可两人却浑然不觉一般,一触即分后,双双落座。
她们之间隔着一张很长的桌子,身后分别坐着自己的团队。身份、立场与利益将她们分置两端,明明相隔甚远,也分明只是刚刚正式互通姓名的陌生人,盛江南却始终能感觉到,陈蘅之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那道目光仿佛变成了一根极细的丝线,从长桌另一端无声绕过来,缠住她的手腕,又顺着西装袖口往上,慢慢勒紧。
盛江南的脊背不自觉地绷直。
她很少出现这样的状态,更少有人能够只凭一道目光,就让她的身体先于理智产生反应。
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变得这么不对劲,可还没有想清楚,会议已经开始。作为盛世集团的负责人,她不得不收敛所有的情绪,认真地听着主持人的话。
盛江南开口的机会不多,只在偶尔的时候才会问一下要点。而对面的陈蘅之比她还要安静,大多数时候,她都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文件边缘,像是对眼前的一切兴致寥寥。只有在某些关键节点,她才会抬起眸,不痛不痒地问上一两个问题。
盛世集团与和颐控股同样看中了这家老牌医疗企业。
她们是竞争对手,至少从明面上看,是这样。
可这场会议里,她们始终没有真正正面交锋。
每当盛江南说出一句话的时候,陈蘅之总会微微抬起眸看向她;而当陈蘅之说完后,盛江南也会在片刻不动声色地接上。
她们都太聪明,聪明到根本不需要对方把话说完,也聪明到谁都能看出,对方的心思早已经不止在这一场会议里面。
中途休息的时候,会议室的其他人陆续离开。
盛江南走到落地窗边,窗外的雨水依旧细密,泰晤士河被灰暗的天光照得翻出冷色。她抱着胳膊,静静地看着外面无聊又不好看的景色,正要转身去拿自己的手机,身侧忽然传来了一股雪松气息。
是陈蘅之。
陈蘅之走到她的身侧,她手上拿着杯子,与她并肩而立。
两人模糊的倒影显露在玻璃上面,一个黑色西装,眉眼冷静;一个深灰色西装,神色温和。分明没有看向彼此,倒影里的肩线却挨得很近。
“第三次。”陈蘅之忽然说道。
“什么?”盛江南有些没有反应过来,她微微侧过身,看向陈蘅之。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陈蘅之靠近了她一点,两人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步。
作为刚刚互通名姓的两个陌生人,这个距离有点超越应有的社交。但盛江南却难得没有觉得被冒犯,她抱着胳膊,静静地瞧着面前的台屿女人。
陈蘅之却没有看见盛江南,她说完这句话后,就转过了头,清冷的眉眼没有任何的兴趣,视线也落在了远处的河面上,仿佛刚才的话只不过是盛江南一厢情愿的臆想。
盛江南见状,眉头蹙了蹙,淡道:“陈总在说什么,我有些不明白。”
“塔桥郊外的别墅、苏富比的拍卖现场,以及现在。”陈蘅之侧过身,淡淡地看着她,一脸平静地回道,“整整三次。”
陈蘅之竟然都记得?
盛江南被胳膊遮掩下的指尖微微收紧,她笑了下,回道:“陈总的记性很好。”
“有些人比较容易被记住。”陈蘅之说得自然,可在此刻,却总是透露着别样的滋味。
盛江南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陈总说这样的话,真的很让我意外。”
“你指什么?”陈蘅之反问。
“说得这么暧昧,是你们台屿人本性如此,还是陈总故意想让我误会?”盛江南十分直白,丝毫掩饰都没有。甚至,她将那一步的距离再度缩短,她主动地靠近了陈蘅之。
两人的距离是在太近,近到盛江南可以清楚看见陈蘅之睫毛根部那一层很淡的阴影,也能看见她琥珀色眼眸里,属于自己的缩影。
雪松气息在这距离里变得更加清晰。
不再像远处若有似无的引诱,而是沉静地覆盖过来,将盛江南整个人笼在其中。
陈蘅之没有后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那双琥珀色眼睛在塔桥昏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明亮,像被封存在深色琥珀中的一簇火。她的神态依旧温和,只有呼吸在极短的一瞬里,变得比刚才更慢。
片刻后,她才轻声问:“盛董误会了吗?”
雨水在玻璃上滑落,身后的会议室空旷得过分,仿佛整栋建筑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盛江南没有退开,她迎着陈蘅之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我一般不会误会。”
“是吗?”陈蘅之脸上带着笑,她明明没有再靠近,可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却在缓慢加深,像潮水一点点漫过脚踝,最终淹没人的呼吸。
盛江南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躲闪,也没有羞怯,只有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兴趣。
陈蘅之安静了两秒,她微微垂眸,视线从盛江南的眼睛慢慢落到她的唇上,又在真正越界之前,不紧不慢地重新抬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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