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一瞬。


    盛江南低下头,迟钝的脑子里满是不合适宜的、内地男演员在小品演绎中的那句: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乎那一毛两毛的!


    她抿住唇,勉强忍下笑意。一侧徐容致却没有那么客气,端起酒杯挡住了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


    “阿辞姐……”元赋也险些被她气笑,可她才刚露出一点笑意,很快又想起自己正在谈正事,只好重新抿紧唇,颇为无奈地看向元辞。


    元辞不紧不慢地笑了笑,她的神情和语气依旧温和,然而说出的话却理智得近乎冷酷:“阿赋,你姐姐已经是成年人了。既然是成年人,那就应该为自己做的选择负责。”


    元赋没有说话。


    “在 Hollis 的事情上,元家的确出过力。”元辞看向陈蘅之,目光坦然,“可究竟出了多少力,又保留了多少,大家都心知肚明。”


    “Hollis 最开始对元诗和元歌都释放过善意,也给过她们选择的机会。是她们自己没有接住。”元辞停顿片刻,重新看向元赋,“尤其是元歌。她当时做出了什么选择,你比我们更清楚,不是吗?”


    元赋垂下眼,她忽然想起去年在001时的情形。


    那时,元歌和陈蘅之联手逼着她套盛江南的话。事情结束后,几个人坐在车里,气氛十分和谐。陈蘅之虽然依旧不那么爱说话,却并未将她们当作外人。元歌坐在一旁,打趣着她和陈蘅之,在那样的氛围下连车窗外的夜色都显得温暖。


    那时候,谁能想到会走到今天?


    今天是陈蘅之的生日。元家的姐妹里,元辞在这里,元赋也在这里,元诗和元歌却一个都没有出现。


    元赋心里不好受,可她又不能假装不知道,在陈家最危险的时候,元诗至少代表元家出现在了家族委员会上。她所能做的或许有限,可她终究站了出来。


    元歌却始终顾忌元家的立场和后续影响,没有露面。甚至陈蘅之在港城的安保,在明确交给她安排的时候,她都敷衍得明显。


    她的保留,自然让陈蘅之也对她冷淡了下来。一切都是先有因才有果的,陈蘅之如今做法,本就是理所当然的。


    可是……


    元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元家啊。她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把家族利益放在一切之前,哪怕是她这个亲生妹妹。如今她真的这样做了,为什么所有人又要责怪她选错了?


    元赋曾经也怨过她,可她毕竟是姐姐。她想替元歌辩解,却发现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最终,她只能低头,将面前剩了大半杯的酒饮下。酒液有些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也没能压住心里说不清的惆怅。


    盛江南看了她片刻,她有点无奈。好好的生日派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不想让陈蘅之好好的心情被破坏,于是,她伸出手,拉了拉陈蘅之的手指。


    陈蘅之偏头看她,眼神示意自己没关系。


    盛江南看到,她用指腹在她的掌心里轻轻地蹭了一下。等到陈蘅之轻轻捏着她的手指,她这才松了口气。


    不想话题继续压抑下去,盛江南索性身子前倾,问道:“那你想要什么呢?”


    元赋一怔。


    盛江南的语气并不温和,甚至有点强硬:“或者说,你希望陈蘅之做什么?”她完全没有给任何修饰的空间,直截了当地直逼重点。


    元赋张了张口,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要什么?想要陈蘅之重新信任元歌?想让陈家继续将资源向元家倾斜?还是想让所有人当作那些权衡与退缩都没有发生过?


    都不是。她只是想让大家回道001的那个晚上。哪怕各怀心思,却仍旧能够坐在同一辆车里,说着无关痛痒的闲话,是彼此亲近的姐妹。


    元歌还是陈蘅之能够合作的人,元诗也仍旧是可以亲近的表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分明元家四个姐妹,却只有两人能够出现在陈蘅之的聚会上。


    可是过去的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回得去?


    元赋沉默着,陈蘅之终于开了口。


    “我没有拒绝过她们的亲近。”她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被冒犯后的不悦,也没有刻意表现出宽容,“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


    元赋抬起头。


    陈蘅之靠在沙发里,盛江南的手还被她握在掌心。包厢内的暖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轮廓,却没有化开她眼底那份熟悉的漠然:“但既然选择了中立,那就要接受结果。陈家对元家的资源倾斜,将会全部撤回。这是我们讨论过后的结果,元歌对此也接受了。”


    “Hollis…”元赋下意识想说什么。


    陈蘅之抬眸,平静地打断她:“元赋,既然你知道元歌代表的是整个元家,就应该明白,我也不只代表我自己。”


    她可以以陈蘅之的身份原谅元歌,却不能以陈家掌权人的身份,继续奖励一个在关键时刻选择观望的盟友。


    所有选择,都应当有对应的代价。


    “成王败寇的道理,你应该能够理解。”陈蘅之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是那样的清晰。


    室内一时无人说话。


    徐容致缓缓晃动着酒杯,冰块撞上杯壁,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元辞垂下眼帘,神情平静,显然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


    盛江南则侧过脸,看了陈蘅之一眼。她没有阻止,也没有替元赋说情,只是将两人交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她知道陈蘅之并不喜欢说这些话,可她必须说。


    元赋当然也懂,她只是情感上无法接受,过去还算亲近的人,最终都被权力与家族被推到了河流的两岸。


    陈蘅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觉得话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可望着元赋泛红的眼睛,她最终还是补了一句:“我母亲当年被元家送到台屿的时候,元家就应该想到,我不会对这个家族有你所期待的那种天然亲近。”


    元赋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甚至尾音都不自觉地带出了粤语的腔调:“可是姑姑当年不是被元家逼着嫁去台屿的,她是自己捡陈启衍的。”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元辞原本平和的神情也出现了细微变化,徐容致停止了晃动酒杯。就连一直置身事外的盛江南,也慢慢坐直了身体。


    陈蘅之眉心微蹙,她看着元赋,眼底流露出些许正色:“你说什么?”


    元赋沉默了一瞬,再度抬眸,她看向陈蘅之,说道:“姑姑和陈启衍的确是联姻,但一切都是姑姑自己选的。元家并没有逼她,我说这些你们可能不相信,但 Hollis,我想以你的能耐,应该是能够查到的,对吗?”


    盛江南看向陈蘅之,看到她平静的神情下的细微波动,她按住她的手,看向元赋:“阿赋,你姐姐和 Hollis 的事情,那是你姐姐的事情,你还是别操心了。”


    元赋想要反驳,但看到盛江南冷下来的神情,终究只能点头。


    “操心闲事这么多,当心老得快。”盛江南默默吐槽,“到那时候我已经要通知那位,狠狠嘲笑你。”


    “Sybil!!!”元赋当即炸毛。


    两个人再度闹成一团,陈蘅之看着这一幕,过了好一会才缓缓勾起了唇角。


    只是…妈妈当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呢?


    第178章 whatif-盛家没有破产(1)


    番外4.1


    回程的路上,陈蘅之一路没有讲话。


    车窗外晃过明灭的光影,盛江南坐在她身边,视线从她微微紧绷的下颌线移开,过了好一会,才突然出声:“你要让人去调查阿姨的过往吗?”


    陈蘅之许是喝了酒,反应比平常慢了半拍。她从出神中转过头来,看着盛江南,缓了片刻才回道:“不知道。”


    她说着不知道,但盛江南太了解她,知道她一定会查个底朝天。事关陈蘅之的母亲,盛江南无法多说什么,她只是伸出手,掌心贴过去,用力地握紧了陈蘅之冰凉的手指。


    陈蘅之没有挣开,顺从地任由她握着,自始至终没再松手。


    车子开始盘旋往上,即将驶入半山。在愈发昏暗的车厢里,陈蘅之忽然再次侧过头,那双幽深的眼睛沉沉地落在盛江南脸上。


    “盛江南。”她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如果盛家没破产,江家没有倒。你会联姻吗?”


    盛江南的心口无端漏跳了一拍,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假设。她微微蹙起眉,转过脸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黑漆漆的山林,顺着陈蘅之抛出来的这个问题,认真地想了下去。


    如果她还是那个顺风顺水、被两大家族捧在手心里的盛家大小姐,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


    盛江南第三次见到陈蘅之,是在塔桥一场绵连不绝的秋雨里。


    塔桥入秋以后,阳光便成了稀罕物。


    分明还是白昼,天色却已经透出近似黄昏的昏暗。低垂的乌云沉沉压在泰晤士河上,远处的大本钟隐没在湿冷的雾气中,只剩下一道灰蓝色的轮廓。雨水沿着老建筑高大的玻璃窗蜿蜒而下,将窗外所有景致缓慢地揉碎,整座城市都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潮湿、朦胧,连光影也带着几分经年未干的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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