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看着前方的路。过了几秒,才低低嗯了一声。
陈蘅之没有询问原因,只因为她很清楚盛江南在焦虑什么。这世界上有很多人都想要她死,但她想,最想让她活着的人一定是盛江南。
于是她轻声说:“江南,我是有准备才进去的。”
盛江南没有看她。
陈蘅之继续道:“我身边不只有保六总队的人。左崇本来也是专业人士退下来的,林柚也知道现场每一个撤离点。还有那些南部的人,他们不是忠心给陈启衍卖命的人,他们只认钱,也怕死。”
盛江南没有看陈蘅之,只是沉默地开着车。
“我不是一个人进去,也不是临时起意。”陈蘅之侧头看着她,“我有算过。那些媒体都是我叫去的,而且我的人始终都在庄园的周围,如果有什么意外,她们会直接闯进去的。”
盛江南还是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那只手,指尖轻轻收紧。
陈蘅之看着她这个动作,声音又放轻了些:“盛江南,我不会死。”
听到这句话,盛江南猛地踩了一下刹车,在无人的公路上将车缓缓靠边。她转过头来看向陈蘅之,眼睛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陈蘅之不解地微微蹙眉,她拿出纸巾,试图擦拭盛江南的眼泪,却被她躲闪开来。
盛江南重新看向前方的路,过了很久,才轻声说:“如果只要不死,就算成功。”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平静,却让人听得心里发紧:“那你觉得江春歧是失败了吗?”
提到这个名字,车厢内气氛变得更加安静。
江春歧,她的亲舅舅。因为江家的股权,联合外人,设计了盛江南的父母,害得盛世集团出现严重的债务危机,逼得盛江南父母带着她的哥哥和妹妹逃离W 城。而江春歧在知晓他们的行踪后,一举杀害了他们。
一夕之间,盛江南几乎失去了一切。
如果不是当年盛江南还在塔桥,如果不是她后来遇见了陈蘅之,她很可能也会成为那场清算里被处理掉的最后一个人。
陈蘅之清楚那场变故在盛江南心里留下了多深的创伤,也见过她恐慌发作时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的痛苦。可她没想到,那些被埋起来的血淋淋的记忆,今天会因为自己受了一点轻伤,被勾了出来。
如果盛江南已经恐慌至此,那么不管她说多少句“我不会死”,也不会让她得到安心的。
陈蘅之抿了抿唇,她想说自己不会,也想说自己有把握。可最终,她还是抿了抿唇,轻道:“江南,我知道你怕。”
盛江南没有看她。
陈蘅之继续说:“我不是要拿自己去赌,也不是觉得只要没死就好。今天这件事,我确实走得急了一点,让你等消息等那么久,是我不好。”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轻:“但机不可失,陈启衍已经送上门来,我肯定不会放过的,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做。但在进入陈家庄园的时候,我就有在想结束后来找你了。”
盛江南喉咙发紧。她明明还在开车,不能分神,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又红了。
陈蘅之轻轻用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柔声:“江南,我的手机掉了所以没有及时联系上你,但我想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你可以随时随地地联系到我。”
“是吗?”盛江南淡淡地瞥着陈蘅之,没有说话。
陈蘅之看着她:“是。”
盛江南没有再说话,车子继续往新泽西开。
高架上的风声隔着车窗传来,低低的,像一条很长的河。凌晨的路灯一盏盏从车顶掠过去,光影落在陈蘅之苍白的侧脸上,又很快退开。过了很久,久到车子已经驶入新泽西地界,陈蘅之才又开口:“我保证。不会有下次。”
盛江南的睫毛颤了一下。
陈蘅之看着她,很认真地又道:“不会有下次,好不好?”
前方刚好赶上红灯,盛江南慢慢踩下刹车。
车停下来,红色灯光隔着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水光照得很清楚。她转过头,看向陈蘅之:“陈蘅之,我曾经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包括我的父亲、哥哥、妹妹,后来又丢了你。”
听着盛江南这样说,陈蘅之眸光闪烁。
盛江南看着她,声音还是很平静,可越平静,越透着浓浓的哀伤:“如果我再失去你一次,我应该就没有勇气再和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哪怕那个人还是你。”
她的一番话说得绕极了,但陈蘅之却知道她在说什么,盛江南的意思是,哪怕陈蘅之以后还能回来,哪怕她们还有重逢的可能,她也未必还有力气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陈蘅之看着她,心口像被很轻地捏住了。她想起四年前,自己被带走之后,盛江南也曾经这样等过她。电话没人接听、邮件没有回应。
她以为自己被抛下了。
而今天,这种等待又重来了一次。
陈蘅之慢慢抬起盛江南的手,低头在她指背上吻了一下,柔声保证:“我知道。我以后会先告诉你我安全,就算不能打电话,也会让助理传一句话给你。不会再让你这样等。这次是我没有做好。”
盛江南的眼泪终于又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急着擦。
陈蘅之伸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抹掉脸颊上的泪:“不要哭了,好不好?”
“你一哭,我就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盛江南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这是你说的。”
陈蘅之轻轻握紧她的手,很认真地回道:“嗯,我说的。”
·
车子最终在新泽西一栋不算新的公寓楼下停下,凌晨的街区很安静。
路边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有一盏灯似乎接触不太好,隔一会儿便轻轻闪一下。远处便利店还亮着,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促销海报,偶尔有早起的人推门进去,门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盛江南先下车,她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朝陈蘅之伸出手。
陈蘅之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原本想说自己可以。可盛江南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她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有一点未干的湿意,脸色也不好看。
陈蘅之看着她这样,到底什么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她把手放进盛江南掌心里,低声说:“没有那么严重啦。”
盛江南没有反驳,她只是握住陈蘅之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盛江南像是又确认了一遍这个人是真实的,指尖轻轻收紧了一下。
陈蘅之下车的时候,左腿还是有些僵硬,动作很小。如果不是盛江南一直看着,几乎发现不了。她没有拆穿陈蘅之,也没有立刻问她疼不疼,只是把手臂绕到她腰后,轻轻搂住她,让她更靠近自己一些。
陈蘅之低头看了眼她扶在自己腰侧的手,她也没有再逞强,把半边的重量都靠在了盛江南的身上,低声:“好像确实有点疼。”
盛江南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很快进了电梯。
这栋公寓楼有些年头了,电梯运行时会发出很轻的机械声。金属面板被擦得不算干净,模糊地倒映出两个人挨得很近的身影。
陈蘅之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慢慢松了下来。盛江南的头发有些乱,外套也皱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狼狈。她却仍旧很小心地扶着她,陈蘅之看着看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盛江南注意着她的举动,伴随着她的笑容也淡淡地露出了一抹笑来。
电梯停下后,盛江南带着她走到了走廊尽头。公寓门很普通,门口也没有任何装饰,盛江南并没有避讳地输入密码。
0119
陈蘅之站在旁边,看着她按下自己的生日,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盛江南抿了下唇,到底没有说什么,打开门,将人带了进来。
公寓不大,一进门就是很窄的玄关,旁边放着鞋架和折叠伞。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一张两人座的小沙发靠着墙,茶几上放着几本摆放好的杂志,还有一个狗狗图案的马克杯摆放在桌角。
窗边有一张书桌,那张书桌和屋子里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客厅很整齐,厨房的杯子按颜色倒扣在架子上,玄关的拖鞋也排得很规矩,甚至连柜子上的便签纸都按日期贴好。
唯独那张投行人的书桌,乱得很有“生命力”。
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打印出来的估值模型、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折了一角的行业报告,还有几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全都堆在一起。
陈蘅之站在玄关,看着这间不大的公寓。这里和盛江南在港城西营盘的公寓有点像,都是一个人住的地方。空间不大,东西也不多,却因为主人过于鲜明的生活习惯,显得很有痕迹。
只是盛江南这里比西营盘那边更整齐,也更有生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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