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抬眸,刚要回答。盛江南像是已经猜到她要说什么,立刻打断:“你要敢说是北城下大雨,所以腿本来就痛,那你现在就闭嘴。”


    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盛江南这么疾言厉色地质问,陈蘅之神情有瞬间的怔愣,但很快就浮现出了一抹笑意,她拉着盛江南的手,晃了晃,柔声:“只是碰了一下。”


    “只是,碰了一下?”盛江南一字一句重复。


    陈蘅之见她根本不信,抿了一下唇。车窗外的路灯从她脸上掠过,把她苍白的神色映得更明显。她声音压低了些,说:“那几个南部的人盯着我。有人往前冲的时候,我避了一下,胳膊被擦到,腿撞到了柱子。”


    盛江南看着面前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陈蘅之,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陈蘅之的手上。


    看着盛江南哭成这样,陈蘅之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比手臂上的伤还要疼,她紧紧地握住盛江南的手,柔声宽慰着:“我没事,真的没事。要不是你发现了陈启衍在罗斯福岛的动作,猜到了他会直接对我下手,我们也不会这么快地扳倒他。江南,我们赢了,代价还很小!”


    “代价很小”


    这几个字落在盛江南耳朵里,几乎荒唐得可笑。她不是不知道这次局面有多成功,相反,她比谁都清楚。


    这次扳倒陈启衍,盛江南可谓是功不可没。是她透过蛛丝马迹找到了陈启衍可能会雇佣南部那群持枪混混的证据,一切也都是她还有陈蘅之、元赋商定的计划。这次的计划,陈蘅之是处境最危险的那个人,她们谁都清楚。


    哪怕一切本就是陈蘅之决定好的,可真的看到对方受了伤,盛江南还是感到难以言说的心痛。


    她不该同意这个计划的,她就应该去联系景晨,让景晨出手压迫陈家,给陈蘅之换来更久的时间。让她身边的保镖完全换成更加专业的人士,让景晨的人全部到位,让她里三层外三层地进入陈家庄园,去捉陈启衍这只老鳖。


    而不是现在这样。


    如果不是她身边的警察反应够快;如果不是媒体已经在外面;如果不是那群南部混混到底是一盘散沙;如果那个人开枪时再稳一点;如果子弹没有偏;如果碎玻璃划开的不是手臂而是颈侧;如果她撞到柱子时,腿伤复发……


    她出了意外该怎么办?


    盛江南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厉害。那些如果一句句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既担心又害怕,还有些气陈蘅之的贸然突进,气她把自己的身体当成筹码,气她赢了以后还敢说“代价很小”。


    可看着眼前这个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乌青,手臂上缠着纱布,腿伤还在隐隐作痛,却在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时,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来到自己面前,盛江南忽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看着陈蘅之,看见这个女人眼里的疲惫,也看见她眼底那点只对自己露出来的柔软。


    陈蘅之始终还是那个陈蘅之,骄傲又不顾一切的她。


    盛江南胸口那股尖锐的怒意,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平了,最后只剩下心疼。她忽然伸手,扣住陈蘅之的后颈,重重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狠,没有铺垫,也没有温柔。


    陈蘅之被她吻得往后靠了一点,后背抵上座椅。她完全没有闪躲,更没有提醒盛江南自己的手臂还疼。她只是抬手扶住盛江南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像是怕她因为情绪太急而撞到哪里。


    盛江南吻了很久,才终于退开一点。她额头抵着陈蘅之的额头,呼吸不稳,声音低哑得厉害:“陈蘅之,你有病啊。”


    陈蘅之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片刻后,那张苍白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眼底终于极慢、极轻地浮出温和的笑意,她回道:“嗯,我有病。”


    陈蘅之的声音带着纵容,脸上也带着明显温柔的笑,她很是肉麻地说:“要不是有病,怎么会在这种时候来见你。”


    盛江南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她看着陈蘅之。


    陈蘅之因为疲惫眼睛还在微微泛红,她衣袖下隐约露出了些许纱布,她脸色因为疼痛已经在发白,却还是能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温柔地说肉麻的话。


    盛江南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只能卸下所有防备与克制,再次吻上陈蘅之。


    “别再吓我了,我真的很害怕。蘅之。”泪水滑落在二人之间,盛江南低声呢喃着。


    第159章 出击的盛大小姐 3.0


    158.


    盛江南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能哭。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人,至少在很多时候,她都以为自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这世界上她在乎的事情并不多,因为家境的优渥,她常常有种旁观者的感觉,好像身边人所有的变故都无法牵动她的心绪。


    哪怕盛家出事,哪怕是一个人坐在酒店的窗前,从天亮到天黑,她也没有这样哭过。那时候她只是觉得冷,好像周遭的一切都变得空旷起来。


    而上一次她哭成这样子,是在四年前。


    也是因为陈蘅之。


    陈蘅之突然消失不见,陆仲希带着钱和协议前来,陆师看似温和谦逊却满是居高临下地送来圣诞礼物。意识到陈蘅之将她抛弃后,她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她本以为和陈蘅之重逢后,那些误会解除后,她就不会再哭了,或者说,不会再哭成如今的模样了。


    可事实证明她错了。


    现在看着陈蘅之,她的眼泪就像是失去了控制一样,怎么都停不下来。


    盛江南甚至在心里试图很荒唐地说服自己,地球表面约有70%的面积被水覆盖,人体水分约占体重的60%-70%,为此她陈蘅之而流眼泪,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可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停了一秒,下一秒,她抬眸看向陈蘅之,眼泪又涌了上来。


    陈蘅之的脸色在昏暗的后座上显得更白了,袖口下的纱布隐约露出边缘,原本只是一点浅浅的血色,现在好像变得更明显了,连带着她眉眼间的倦意,都清晰得让人揪心。


    盛江南知道,陈蘅之很累。她吸了吸鼻子,反手胡乱擦掉脸上的湿漉漉的泪水,伸过双手去捧住陈蘅之的脸颊。那皮肤有些凉,她指尖颤了颤,轻声哄着:“Hollis,我们先回去好不好?”


    陈蘅之由着她捧着,眼底漾开一点细碎的温柔,声音低低的,带着特有的软糯气音:“回去哪里?”


    “新泽西。”盛江南轻声回道,“这间公寓是我这些年的联络地址,很普通的单身公寓。”没有江景,没有大理石玄关,没有可以远远望见曼哈顿天际线的客厅,但是这里有全部的我。


    陈蘅之靠坐在后座上,她没有问远不远,也没有问为什么住在那里,只是苍白的脸浮起一抹浅淡的笑,她点头:“好。”


    盛江南取消了 uber 叫的车,下车去了驾驶位。她刚扣上安全带,就看到陈蘅之也推开车门,强撑着想坐到副驾驶来。盛江南隔着车窗制止她:“你就在后面躺着休息啦,马上就到了。”


    陈蘅之抿着唇,固执地摇了摇头,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她都已经跨过半个地球来到这里了,为什么还要再隔着一排座椅和盛江南说话呢?


    “一会就到家了。”盛江南有些拿她没办法,本想板着脸说她几句,可看着她那副有些虚弱却又黏人的样子,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她凑过去,指尖极轻地蹭了蹭陈蘅之的脸颊,顺手帮她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胳膊有没有痛?”


    陈蘅之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声音很轻:“不会。”


    她停了停,又像是怕盛江南不信,补了一句:“真的没有痛。”


    “你在我这里信用值至少今天并不是很高。”盛江南轻轻地捏了下陈蘅之的脸颊,说道。


    陈蘅之低低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黑色揽胜从西五十二街驶出去,穿过凌晨四点的曼哈顿。这个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却已经有人早早醒来。街角便利店亮着灯,清洁车缓慢驶过路口,夜班出租车从空旷的车道上滑过去,尾灯在路面拖出短短一段红光。


    盛江南一手扶着方向盘,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捏着陈蘅之的手掌。她握得很轻,像是怕她疼,却又怕一松开,陈蘅之就会消失不见一样。


    陈蘅之任由她握着,目光落在她认真开车的侧脸上。


    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穿过隧道后,曼哈顿那些喧嚣的探照灯和高楼被彻底甩在了身后。凌晨的哈德逊河在夜色里平缓地流淌,车窗倒映出盛江南的轮廓。她的眼睛还有些红,唇色也有些冷淡,整个人看起来比起过往加班到凌晨还要疲惫很多。


    陈蘅之一直都知道,盛江南有焦虑症。她知道盛江南这些年睡得不好,也知道她有时候会在看似完全正常的状态下,把自己逼到很紧很紧。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盛江南今天是真的被吓到了。她轻轻捏了下盛江南的手,轻声问道:“是不是很久没有睡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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