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没有听陈启衍的话,她所有的思绪都在平板上盛江南的话中,盛江南说:“我们的关系,仅局限于特定时期内基于金钱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
盛江南就是这样定义的她们吗?
陈蘅之的眼神一点点地空了下来,她想起那顶王冠,想起那块腕表,想起罗斯福岛那张她们一起装好的床,想起盛江南窝在她怀里说这是她们的家。而后她就听到盛江南说:“从此各不相干。”
“你做了什么?”陈蘅之抬眸,看着陈启衍。
陈启衍笑了笑,他似乎很乐意见到陈蘅之这样狼狈,甚至饶有兴致地伸手,替她挽起散落在脸侧的发丝。他的动作温和得像一个真正的父亲,可眼里的恶意却冷得令人作呕:“我给了她一大笔钱,她就交出了你的地址。Hollis,为什么要不乖呢?听爸爸的话,不好吗?”
盛江南告诉陈启衍自己的地址吗?盛江南怎么会知道她在罗斯福岛呢?盛江南为什么要告诉陈启衍呢?
“她妹妹要死了,她妈妈还醒过来了,她缺钱,我给了她这笔钱。她就把你名下所有的资产都告诉了我,当然也包括你认为是秘密的罗斯福岛的公寓。”
陈蘅之的呼吸忽然停了一瞬,她感到了彻骨的痛。这些时日,她一直在疼痛的边缘,左腿碎裂的时候痛,被人踩住的时候痛,医生说她无法行走的时候也痛。
可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疼。
“Hollis,听爸爸的,嫁给陆伯谦。”陈启衍轻声。
陈蘅之的手指慢慢攥紧,枕头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晃了一下,血从输液管里返回出一截。
陈启衍冷眼看着,没有半分怜悯:“你仔细想想吧。”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平板,视频重新播放。
盛江南的声音第二次响起:“我与 Hollis ,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陈蘅之闭上眼,可声音没有停。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们把那段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
白天放,夜里放,换药时放;她疼到冷汗浸透病号服时放;她因为感染低烧、神志模糊时,也有人坐在床边,平静地按下播放键。
“从此再不相干。”
陈蘅之起初还会睁眼,后来她不再睁眼。
因为睁眼也没有用。
后来,莫蔚萱将情况稍稍稳定下来的陈蘅之所在的地址,偷偷告诉给了陆仲希。陆仲希找来了左崇,带着一伙人硬生生闯入陈家庄园的地下室,把已经被困近一个月的陈蘅之救了出来。
那时候的陈蘅之瘦得厉害,脸色苍白,左腿被沉重的支具固定着,手背上全是针孔。林柚见到她时,几乎没能忍住眼泪。
后来的后来,陈蘅之在房中每一个角落都安上了全身镜。她一遍一遍地练习走路,从床边到门口,从门口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回镜子前。她要看清自己每一步的姿态,要看清自己有没有跛,要看清左腿落地时肩膀有没有倾斜。疼得厉害时,她就扶着墙停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再重新开始。
再后来,陈蘅之终于能站起来了。
她好似恢复成了原本的样子,仍旧冷淡、从容、锋利,坐在会议桌前时,眉眼间甚至比从前更有压迫感。
可一直待在她身边的林柚知道,陈蘅之和过去不一样了。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了呢?她说不上来。
直到,陆仲希将那份事关和颐医疗的企划案摆上了陈蘅之的桌上。
直到,盛江南的名字再次出现在眼前。
看到陈蘅之平静的神情因为盛江南而再次波动,看到陈蘅之几次三番对着盛江南心软,林柚清楚,她所熟悉的陈蘅之很快就会回来了。
只是,这次的盛江南,可不可以长长脑子?
第142章 平静的资本家
141.
车子驶出和颐通信地下车库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北城的雨和新约克的雨不一样,也和港城完全不同。它湿、黏,密密地覆在车窗上,沿着玻璃蜿蜒成一道细长的水痕。远处的高楼也处在雨雾之中,让人难以看得分明。
盛江南坐在后座,一路都没有说话。她还紧紧握着陈蘅之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陈蘅之的掌心很凉,回握她的力度却很紧。盛江南刚才哭了太久,久到陈蘅之都怕她脱水,硬是哄着她喝了两杯水,才带着她离开办公室。
此刻陈蘅之靠在椅背上,脸色比离开办公室时还要白。她眼睫低垂着,额角浮着很浅一层冷汗。车内灯光昏暗,外面的雨声沉闷,如果不是盛江南一直看着她,几乎不会发现她每隔一会儿,呼吸都会轻轻滞一下。
那是疼出来的。
盛江南垂眸,看向她的左腿。陈蘅之穿着长裤,布料垂落得很妥帖,遮住了所有的痕迹。她依旧是那副矜贵、体面、冷淡的模样,好像从始至终都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从未有过任何狼狈不堪的时刻。
可盛江南知道,她这个大小姐一点都不像普世印象中的那样。她看着出身台屿陈家,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被众星捧月的存在,可实际上她的父母从未给她什么关爱,她被人连续打断了两次自己的左腿,被“父亲”关在没有窗户的地下室,被陈家的人逼着一步步走到如今。
怎么会这样呢?陈蘅之的成长环境,怎么会是这样的?
盛江南喉咙发紧,下巴轻轻颤着。她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盈在眼眶里,眼看就要掉下去。
陈蘅之睁开眼,恰好看见她这副模样。怔了一下,随后抬手,用指腹轻轻拭去盛江南眼角的水光,淡淡笑道:“江南,你还真是水做的。”
盛江南看着她,眼底的心疼还没收住,就变成了控诉:“陈蘅之,不要插科打诨。”
陈蘅之眼底笑意更深了一点:“我有吗?”
“你有。”盛江南握紧她的手,声音有点哑,“你现在疼不疼?”
陈蘅之还没来得及开口,盛江南下一句已经追了过来:“不许说还好。”
陈蘅之看着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
“那我说什么?”她语气很轻,尾音里还带着一点故意的无辜,“说很痛,你又要哭。”
盛江南眼眶顿时更红:“所以就是很痛。”
陈蘅之沉默了半秒,终于笑着叹了口气:“吃过药了,没刚才那么痛。”
没刚才那么痛,就是还在痛。
盛江南鼻尖发酸,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声音几乎低下去:“你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疼得受不了了,还要说没事。”
陈蘅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很凉,动作却温柔:“已经过去很多年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哪里好好的了?”盛江南抬眸看她,眼泪终于落下来,“刮风下雨你就痛,你都不能打球骑马了。你以前明明那么喜欢那些。”
她一想到陆仲希报告里那些冷冰冰的诊断,一想到陈蘅之如果不是足够狠、足够能忍,也许到现在都还会瘫在床上,盛江南就觉得心脏像被人一点点攥紧。
陈蘅之看着她哭,眼神柔和下来,她没有再急着否认疼痛,只是捏了捏盛江南的手指,哄道:“我还活着。在陈家,嫡系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很厉害的事情了。”
盛江南怔怔看着她。
陈蘅之淡淡笑着,又道:“所以我想,你不应该哭。”
盛江南眼泪还挂在脸上,茫然地问:“那我应该干什么?”
“应该夸奖我。”陈蘅之一本正经地说,“夸我坚强,夸我厉害,夸我非常争气。”
盛江南被她气得差点笑出来,可眼泪却掉得更凶。
陈家到底是什么狼潭虎穴啊!有钱人家都这么变态吗?
她看着陈蘅之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看着她明明疼得脸色发白,却还在用这样轻描淡写的方式哄自己,盛江南心里又酸又软,最后终于忍不住,再度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了她。
陈蘅之被她抱得轻轻往后靠了一下,随即笑着抬手,接住了她。
盛江南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带着很重的鼻音:“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啊。”
“哪样?”陈蘅之反问。
“痛就要说,难过就要哭,不要装得什么事情都没有一样。”盛江南很认真地抬眸说道,“也不许总说还好!”
陈蘅之抬眸看着眼睛红红的盛江南,她手掌轻轻地落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回道:“没有必要吧。”
盛江南听到抱得更紧,这句话比任何的控诉都让她难受。是因为以前说了没用,所以再也不说了吗?因为眼泪没用,所以也不哭了吗?
“有必要!”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回,“以后疼就要告诉我,难受也要告诉我,你不想哭,我帮你哭。”
陈蘅之眼睫轻轻一动,笑道:“你帮我哭吗?”
盛江南点头,想了下又道:“就算我哭不出来,你也可以用别的方式让我哭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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