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车厢内安静了下来,雨声落在车窗上,细细密密。陈蘅之的目光在盛江南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她轻轻地笑了下,慢条斯理地开口:“盛总,我怎么感觉你在求着我奖励你?”
盛江南气得捏她的手:“陈蘅之!你不要转移话题!”
陈蘅之的笑意更加明显了些,她看着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好~我尽量。”
“不是尽量。”盛江南纠正她,“是必须。”
“好,必须。”
盛江南这才稍微满意了一点,可她抱着陈蘅之,仍旧不肯松手。她的下巴轻轻抵在陈蘅之肩头,过了很久,才小声说:“你一定要弄死陈启衍啊。”
陈蘅之轻轻抚着她的后脑,像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她望着车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北城灯火,唇边仍有淡淡笑意,声音温柔又平静:“我会的。”
盛江南又抱紧她一点。
陈蘅之低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轻得像是在哄她睡觉:“不过在那之前,盛总可以先不要哭了吗?或者,等我们到家了,你再哭。”
盛江南闷声道:“我感觉你在开黄腔。”
陈蘅之失笑。
车子最后停在大安森林公园旁的一栋住宅楼下。这里楼层很高,紧邻公园,位置却格外安静。地下车库的灯光柔和,雨声被厚重的墙体隔在外面,只剩下一点沉闷而遥远的回响。
车门打开时,湿冷的空气涌进来,盛江南先一步下车,却没有往前走,而是绕到陈蘅之那一侧,朝她伸出了手。
陈蘅之动作微微一顿,她低头看了眼盛江南的手,像是有些不习惯。可盛江南没有收回去,只是安静地等着她。过了几秒,陈蘅之终于笑了下,把手搭了上去。
房门打开时,里面没有开大灯。玄关的感应灯沿着地面缓缓亮起,温暖的光线照出一片极简而冷淡的空间。落地窗外,是雨中的大安森林公园。树影被雨水洗得深绿,再远处则是氤氲的北城,灯火湿润而朦胧。
这个家与港城那边的房子完全不同。港城的家像是特意照着她在 W 市的家改出来的,而这里太冷了,线条干净,色调克制,漂亮得近乎没有烟火气。盛江南原本还想多看两眼,可刚往里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墙边的全身镜。
不止一面。
客厅尽头有一面,玄关侧面有一面,走廊拐角也有一面,它们嵌在不同的位置,看起来像是设计的一部分。可盛江南却已经知道这些镜子是为了什么。
她脚步慢了下来。
她几乎能够想象,陈蘅之曾经在无数个雨夜、清晨,或者复健后的深夜,一个人站在这些镜子前,一遍一遍地看自己的步伐。看左腿落地时有没有迟疑,看肩膀有没有因为疼痛微微倾斜,看自己是否还能像从前一样,走得平稳、优雅、毫无破绽。
盛江南回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神色寻常,仿佛那些镜子真的只是装饰。她甚至还抬眸看了眼窗外的雨,语气淡淡地说:“今天雨下得真久。”
盛江南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她没有戳破,只是走回陈蘅之身边,故作自然地说:“下雨黏糊糊的,要不要一起去泡个澡?”
“想在浴缸里做坏事就直接说啊。”陈蘅之慢悠悠地道,“不用拐弯抹角。”
“陈蘅之!”盛江南被她说得脸一热,跟着她的脚步,忍不住嗔怪地叫了她一声。
陈蘅之只是笑。
浴室很大,靠近落地窗的一侧嵌着白色的浴缸,而在浴缸的对面也是一面宽大的全身镜,与港城的那面一模一样。盛江南看着那面镜子,心里确认,这些镜子就是陈蘅之用来看自己的走路姿态的。
窗外雨水顺着玻璃一层层地向下流,远处的灯光被水痕割开。热水很快放满,雾气缓缓升起,遮住了镜面。
陈蘅之坐在浴缸边,慢慢地解开了衬衫扣子。
盛江南没有避开,她只是蹲下身,替她卷起裤脚。
这一刻,陈蘅之的脱衣服的动作顿住了。
盛江南的手指温热,落在她小腿上时还是带来了一阵微凉,陈蘅之不自觉地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放松了下来,布料一点点地卷上去,被长裤遮掩住的疤痕再度暴露出来。
陈蘅之曾经说过,她做了祛疤的手术,可却仍留在了这样明显的伤痕,蜿蜒在白皙的肌肤上。
盛江南垂眸,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直到眼泪落在陈蘅之的裤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痕迹,陈蘅之的指尖才轻轻一顿。
“江南。”陈蘅之低声叫她。
盛江南没有抬头,她只是看着那道疤,很久很久,声音哑得厉害:“陈蘅之。”
“你不恨我吗?”
第143章 幸福的资本家 3.0
142.
混沌的世界无法做到非黑即白,那人类的感情又怎么能够被轻易定义成“爱”或“恨”?
浴室里很安静。
热水已经漫过浴缸边缘,细小的水声在空旷的浴室内轻轻回荡。窗外的雨顺着玻璃一层层向下流淌,将远处北城的灯火切割成模糊的光斑。那面宽大的全身镜已经被雾气彻底遮住,镜中照不出陈蘅之的腿,也照不出盛江南脸上的泪。
陈蘅之垂眸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盛江南。
盛江南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眼尾红得厉害。她明明是在问陈蘅之恨不恨她,可那副可怜又悲哀的神情,却好像早已经替陈蘅之想好了答案。
她觉得陈蘅之应该恨她、怨她、质问她,甚至狠狠报复她。
毕竟是她说出了罗斯福岛的地址。
明明同样是受害者,可盛江南却将所有的罪责怪在了自己的身上。好像,当年陈蘅之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陈蘅之沉默了很久,久到盛江南几乎以为,她又会像从前那样,轻描淡写地把这个问题绕过去。然而下一秒,陈蘅之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或许恨过吧。”
盛江南的手指猛地一颤,她哑声说:“对不起。”
陈蘅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没有再让盛江南继续蹲在那里。她伸手拉住盛江南的手腕,借着一点力,将人拉近了些。
盛江南猝不及防,膝盖轻轻碰到浴缸边缘,水面晃开一圈涟漪。陈蘅之没有管溅出来的水,只是抬手替她解开被雨气和泪水弄得微潮的外衣。
“不是你的错。”陈蘅之低声说,“你不需要一直跟我说对不起。”
盛江南被她带进浴缸里时,水面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轻轻扑了出去。温热的水很快漫上盛江南的小腿,浸/湿了她的衣摆。她本能地想躲,却被陈蘅之按住了手。
陈蘅之的掌心依旧有些凉,可她握着盛江南时,力道却不容拒绝。她将盛江南带到自己面前,声音还是淡淡的:“你今天才看到陆仲希的报告,我也没有比你早知道多久。陈启衍下作,陆师狼狈为奸,我心里早有猜测。说到底,是我把你卷入了这场令人作呕的纷争里。”
她顿了一下,水汽将她眼尾蒸出一点极淡的红:“小西的病情恶化以及离世,还有你失去 JPM 新约克的工作,离开 A 国,被申城疗养院驱逐,背后都有陈启衍的身影。江南,是我那时候太弱还轻敌,所以才导致了这样的局面。”
“该道歉的,其实是我。”
盛江南的眼泪一下子落得更凶,她摇着头,紧紧地握住了陈蘅之的手,低声:“你别这么说…”
“我道歉你心里不好受,对吗?”陈蘅之看着她,声音很低,她轻轻抬起手,擦过盛江南的眼角,将她的泪水抹去,柔声,“可是江南,你一直说对不起,我也会很难过。”
“的确,我们在四年前这场事故中都算不上完美无错。但本质上来说,一切都是因为陈启衍不是吗?”盛江南看着她,唇瓣轻轻颤着。然后,她就听到陈蘅之淡淡地说,“受害者不需要完美。受害者只需要加害者遭到报应。”
“不要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谴责自己,道德那种东西完全没有用处。我们只需要一步步、一点点地将陈启衍弄死就可以了。”
陈蘅之的眼神充斥着压迫感,她少见地在盛江南面前展露出了自己的强势。若是过往,盛江南或是会腿软、或是抬首吻上她、或者妥协认输服软,可这次,她没有。
“可是,是我说了那个地址。”盛江南看着陈蘅之,眼泪顺着脸颊滴落进浴缸,“是我说了罗斯福岛。”
那个公寓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地址,如果不是她告诉那个“管家”,陈蘅之不会被抓回去,不会遭到二次伤害,也不会差点永远都站不起来。
她当然知道她不是罪魁祸首,可伯仁因她而受伤。她只要一想到罗斯福岛被撞开的门,想到陈蘅之被人踩在地上,想到那帮贱/人用棍子打她,盛江南简直就无法呼吸。
“一切都是因为我。”盛江南哽咽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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