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再打,她想或许盛江南正在忙、开会,再不就是看到陌生号码不想接听。


    陈蘅之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边缘。过了片刻,她没有继续拨过去,而是转而联系了医院,准备先安排好自己在新约克的复健日程。


    她想,电话中说总是隔着什么,不如她腿好了,直接到她面前更好。


    之后的日子,陈蘅之一直在医院和公寓间两点一线。每个夜里,她都要把左腿泡进热水里很久。浴室里水汽氤氲,雾气一点点爬上镜面,她坐在浴缸边缘,看着自己左膝上尚未完全褪去的伤痕。那条腿比从前瘦了许多,肌肉因为长期受限而明显萎缩,膝盖附近仍有肿胀和发硬的痕迹。


    所以她每天都练,站在全身镜前,一遍一遍地走。脚落地的角度,膝盖弯曲的幅度,重心转移时肩背是否会下意识倾斜,她都看得很仔细。她不允许自己在镜子里露出半点狼狈,更不允许自己对陈启衍的暴力服输。


    有几次疼得厉害,她扶着洗手台,指节发白,冷汗顺着下颌落进水池里。可等那阵疼过去,她还是重新站直,重新往前走。


    她想,一切都在变好。


    然而,当她继续看陆仲希发来的文件的时候,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蘅之的手指停住,她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下一秒,“砰”的一声巨响。


    门被人从外面强势地撞开。冷风、脚步声、陌生男人身上的味道一起涌了进来,陈蘅之站在客厅,冷眼看着这一切。来的人很多,黑色西装、耳麦,动作训练有素。为首的人,她认识,是陈启衍身边的保镖队长。


    “大小姐,陈董让我们接您回去。”保镖语气恭敬,脚步却逼近了陈蘅之。


    陈蘅之看着他,忽然笑了下:“接我回去,还要撞我的门?”


    保镖沉默了一瞬,又道:“大小姐,您左腿还没好,不该跑这么远。”


    陈蘅之冷笑着望着他,她立在原地,没有动:“陈启衍怎么不自己来?”


    保镖闻言,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中甚至带着一点虚伪的遗憾,像是在替她的不识时务感到可惜。下一秒,有两个人上前来,试图扣住她的手臂。


    陈蘅之抬手抓过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地砸了过去。玻璃破碎的声音在客厅内炸响,碎片四散。她没有停,只转身往卧室退去。她的手机放在了卧室,她得去联系留在北美的人。


    可是她的腿太痛了,走路也不稳当,她的额头很快渗出冷汗。


    身后的人几乎不费什么力就追了上来,他们不管陈蘅之素来厌恶旁人触碰的习惯,大力扯住她的手臂,还有人从背后按住她的肩。陈蘅之反手挣开,肘击砸在对方下颌上,动作依旧狠厉。若是从前,这一下足够让对方退开半步,可她的身体早已经不是从前的身体。


    本该击退对方的举动,却只是让对方恼怒,他狠狠地踹上了陈蘅之的左腿。


    陈蘅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疼得像是陈启衍再次拿着棍子敲碎了她的膝盖。陈蘅之痛得眼前白了一瞬,喉咙里几乎溢出声音,却被她生生忍了下去。


    有人一脚踩在她的左腿上,疼痛很快从腿部灼烧到了脊背、肩颈和后脑。她整个人弓起,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保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淡声:“大小姐,陈董说你最好不要乱动。”


    陈蘅之抬头看他,她的脸色很白,眼神却冷得像刀:“你们最好祈祷我永远站不起来。”


    保镖没有理会她的威胁,只是从身后人的手上接过了棒球棍,狠狠地击打在了陈蘅之伤过的左腿上。


    沉闷的声音响在客厅里,陈蘅之身体猛地一颤,额头几乎磕到地面,她终于没能忍住,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声。


    可对方没有停下,反而第三下、第四下接连落下。他们没有往她的要害上打,也没有立刻要她的命。他们的每一下都避开了注意致命的位置,却精准地落在她脆弱、不能再受伤的部位。左膝、胫骨近端、小腿外侧,已经做过固定的旧伤区域,他们的击打始终落在这附近。


    她刚刚长好的骨头、刚刚修复过的韧带、刚刚恢复一点力量的肌肉,在这些沉闷的击打声里,被一点点重新打碎。


    陈蘅之抓着地板,指尖在地毯上划住痕迹来,她疼得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不断,却仍旧死死地咬着牙,她不肯叫出声。


    她不能叫,不能在陈启衍的人面前露出任何的胆怯来。


    她永远不会屈服于陈启衍!


    然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左腿几乎失去了知觉,可又在下一秒被剧烈的疼痛唤醒。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发抖,只感觉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茶几上盛江南买回来的杯垫被那些人踩在脚下。


    陈蘅之看见了,眼睛红得厉害。


    被人拖出去的时候,窗外的河面依旧安静。新约克的夜色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再次醒来时,陈蘅之已经回到了台屿。


    陈启衍没有再让她住在医院,而是把她关在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医疗设备,有床,有冰冷的灯,却没有任何能让人确认白天黑夜的东西。


    陈蘅之睁开眼睛时,第一反应是疼。


    她感觉自己的整条左腿都被人碾碎了,就连试图动一下脚趾,都能牵出一阵铺天盖地的痛。她的身体像是被重物压住,左腿一点反应都没有。低头看过去,只看到膝盖上厚重的固定器,小腿肿胀的不成样子,上面还遍布着青紫,而脚踝上还有束带,床边也架着金属支撑,同样的,她也看到了自己手背上扎着的针。


    要不是她是陈家和元家公开意义上的唯一子嗣,要不是她现在还不能死,陈启衍大概真的会直接弄死她吧。


    陈蘅之苦中作乐地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医生走过来,对方的声音低而谨慎:“陈小姐,您目前不能下床。左膝既往手术区域遭受二次击打,内固定稳定性受到影响,髌骨周围骨折线扩大,关节腔积血明显,韧带与软组织损伤加重,胫骨近端也有新发骨裂。神经受压和感染风险都需要继续观察。”


    陈蘅之看着灰暗的天花板,淡道:“说人话。”


    医生沉默了一下,回道:“如果恢复不佳,您可能长期无法独立行走。最坏情况,是需要长期依赖支具和辅助器具。后续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需要看二次手术、感染控制和复健情况。”


    陈蘅之没有立刻给出反应,她只是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眨眼。她想起罗斯福岛那间公寓,想到她能俯身亲吻盛江南,想到她喜欢骑马、打球,喜欢在风里策马穿过草场,喜欢在网球场上出一身畅快的汗。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她可能再也无法独立行走。


    过了很久,陈蘅之转过头,看向医生:“你叫什么?”


    医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瞬,才回答:“莫蔚萱,就职于台大医院。”


    “我全力配合你,你能保证我日后能够正常行走吗?”陈蘅之又问。


    莫蔚萱沉默了,她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衡量医学上的可能,也似乎在衡量这间房间里的危险。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会尽力。”


    陈蘅之看着她。


    莫蔚萱在看到她伤口时,眼里的不忍实在过于明显。那点不忍,让陈蘅之在这间没有窗的房间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期冀。或许陈启衍的手没有伸得那么远,或许这世上还有人没有被他彻底买通,或许她还有翻身的可能。


    而这份可能在听到莫蔚萱是台大医院的时候被证实了。


    陈启衍竟然没有选择陈家入股的和颐诊所,真就那么害怕被陈家人发现她的惨状吗?


    “很好。”陈蘅之点头,“我是陈蘅之,我希望我们的对话能够得到保密,你做得到吗?”


    莫蔚萱还没有回答,门就被推开。


    陈启衍走了进来,他注意到这间房内竟然没有监控,眉头不愉地皱起,回首瞪了眼助理。助理见状,连忙转身。


    莫蔚萱见此,说了下次手术的时间后,悄然离去。临走前,她还是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陈蘅之。


    陈蘅之对此视而不见,她的目光落在陈启衍的身上。


    陈启衍坐在陈蘅之的床上,目光落在她的左腿,慢慢道:“阿蘅,不乖是要付出代价的。”


    陈蘅之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陈启衍不理会她的反应,他抬手,有人将平板递了过来,屏幕亮起。


    陈蘅之起初没有去看,直到里面传来了盛江南的声音:“我是Sybil 盛江南。”


    屏幕里,是盛江南和陈启衍的两个助理站在一起的画面。她脸色很白,神情冷淡,没来由的让陈蘅之感到陌生。


    盛江南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我在此声明,我与 Hollis ,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陈启衍看到她眼神中的震动,淡淡地笑了下,他说:“阿蘅,为什么要和你妈妈一样搞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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