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给出回应。她当然知道,让如日中天的小陆总替她跑这一趟,实在有些折辱对方。陆仲希不是她的助理,也不是她的信使。她们之间是交易,是代表着陈家和陆家下一代的合作。


    可在这偌大的北城,她想要找到一个能够突破陈启衍封锁、又足够让自己相信的人,只剩陆仲希。


    要不是自己连翻身都困难,她何尝会想让陆仲希亲自跑一趟。


    那本该是她自己去做的事。她本该亲自出现在盛江南面前,亲自告诉她,江南,不要怕,我没有不要你。


    可她现在连走到病房门口都做不到。


    陈蘅之垂下眼,声音很轻:“我现在出不去。”


    陆仲希看着她,神色微微一顿。她当然清楚以陈蘅之的个性说出这样的话,代表着什么。陈蘅之从来不是会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人,如果不是真的没有办法,她不会低下头的。


    陆仲希沉默了片刻,语气稍稍缓了一点:“我以你的名义,给她发个消息不可以吗?”


    然而陈蘅之却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她不会相信的。”


    陆仲希皱眉:“为什么不会?”


    “我们相处了八年,她很清楚,我不会那样联系她。以她的个性,若是知道我回了北城,一定会追过来的。”陈蘅之抬眸,眼底微微露出些笑意来,“希希姐,她不能进入陈启衍的视线里。”


    陆仲希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病房里仪器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帘拉着,外面的光透不进来。陈蘅之脸色苍白,唇色很淡,整个人因为疼痛显得有些虚弱,可神态却一如既往,是那个骄傲的大小姐。


    陆仲希看了她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当场答应下来。她只是把手里的文件放在床边,冷淡道:“我考虑一下。”


    她知道陆仲希这样的人,肯说“考虑”,就已经不是拒绝。只是她也同样知道,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盛江南等不起,江春萍和盛江西也等不起。那些账单、债务、医疗费用,不会因为她被困在北城,就大发慈悲地停下来等她。


    所以,陈蘅之没有给陆仲希太久的考虑时间。


    当天夜里,她就录好了那段视频,并且让林柚转发给了陆仲希。


    那段视频,她录了很多次。


    她还在发烧,左腿疼得厉害,连坐直都困难。录制开始前,林柚替她整理了头发,平日里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也冷着,显然并不赞同她这样折腾自己。


    可陈蘅之只是靠在床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她想说的话很多。想问盛江南最近好不好,想告诉她不要怕,想解释那笔钱是用来给她妹妹和母亲治病的。


    可她不能说。


    她怕视频被陈启衍的人看到,更怕盛江南听出她现在的处境。所以最后,她只强撑着对镜头说:“江南,我是陈蘅之。她是我的人,希望你能够认真地听她说的话,相信她。”


    不到十秒。


    说完这句话,她就撑不住了,指尖死死扣住床沿,眼前一阵发黑。


    林柚关掉录制,把视频交给陆仲希。陆仲希得知后,大骂了陈蘅之一顿,骂她心急,骂她意气用事,骂她连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都拎不清。


    那是陈蘅之第一次被人骂得几乎抬不起头,可她听着听着,却很轻地笑了。


    因为她知道,陆仲希不会拒绝这趟行程了;但同样,她也清楚,她不能继续让陆仲希关注盛江南,因为那不是高傲的陆仲希所能容忍的。


    陈家大小姐,不能有被摆在明面上的软肋。


    飞机降落的时候,机身轻轻地颤了一下。


    陈蘅之从回忆里醒过来,左腿传来一阵尖锐的痛。她指尖紧扣扶手,额角也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却没有出声。


    这次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暗线,终于才从陈启衍严密的见识下逃出来。她知道陆仲希被陆师盯得紧,也知道林柚一旦参与,陈启衍肯定很快能查出她的行踪。


    所以,她没有让她们陪自己冒险。


    车子在夜色中驶过曼哈顿街区的时候,陈蘅之正望着窗外。新约克的冬天很冷,河面被风吹得一层黑色的褶皱,她靠在后座,手指按在左膝上,试图将那阵疼痛压下去。


    车内分明开了空调,温度也算适应,可陈蘅之还是觉得冷。


    陈蘅之不喜欢冬天,尤其是新约克的冬天。但她想起了那年和盛江南第一次去这间公寓的时候,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风很大,哪怕戴着围巾,寒意还是会从缝隙里钻进来。可只要一推开公寓的门,外面的冷风就像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里,室内暖气充足,窗外是安静的河面,整座城市的喧嚣都被挡在玻璃之外。


    盛江南那时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河流,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藏不住。她回过头看向陈蘅之,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瞬间,陈蘅之就知道,她喜欢这里。


    而十分巧合的是,陈蘅之也喜欢这里。


    倒不是这间公寓有多漂亮、地理位置有多好,只因为盛江南站在那里时,那里忽然就有了一点家的样子。


    陈蘅之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下巴轻轻抵在她肩上,低声问:“喜欢这里吗?”


    那时候的盛江南没有给她明确的回答,她只是转过头来,吻上了她。


    陈蘅之知道,盛江南是喜欢的。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已经快到了凌晨四点。


    陈蘅之推开车门下去,冷风迎面吹来,左腿疼得她几乎站不稳。她很快地抓紧了自己的拐杖,一步步地走入大楼。


    公寓管理员还认识她。看到她深夜出现,脸上掠过一丝惊讶,却很快压了下去,礼貌地替她打开门。


    陈蘅之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拦,就重新进入了这里。可越是顺利,她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反而越重。


    她太久没有这样孤身一人了,她身边总是围绕着许多人。卜昌平、林柚,或者是陈家那些令人厌烦却无处不在的眼睛。可这次,她逃出来得低调,没有带任何人,也没有联络任何人。为了避开陈启衍,她甚至不得不切断大部分的通讯,只留了陆仲希一个窗口。


    换句话说,现在的新约克只有她,她再无任何的后援。


    可这些陈蘅之表示还好,真正让她感到不安的,是盛江南。


    她的人基本无法传回来盛江南的消息了,她只知道陆仲希给她那笔钱对方已经收到了。除此之外,盛江南的消息就好像也被陈启衍切断了一样。她不知道盛江南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心情如何,有没有被陈启衍盯上。


    无法掌控局面,让陈蘅之没来由地感到了惶恐。


    房子里面很暗,窗帘拉着,空气中都带着许久无人居住的寂寥。陈蘅之没有立刻开灯,她只是站在玄关处,听着门在身后缓慢地合上。


    她扶着墙慢慢地向里面走去,客厅还是从前的样子,沙发、茶几、落地灯,就连桌上基本未读完的书都在那里。只是家具上落着薄薄的灰,厨房台面空荡荡的。


    盛江南买的咖啡机还放在原来的位置,旁边杯架上还挂着两只杯子。


    一只是她的,另外一只是盛江南的。


    陈蘅之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好不容易从北城逃出来,不先去找医生,不先清理自己手里的烂摊子,也没有第一时间去找盛江南,反而先回到了这里。


    可她现在不能去见盛江南,至少不能这样去。她的腿还没有恢复好,走路仍旧带着跛,脸色也难看。她不想让盛江南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更不想让盛江南从她的狼狈里猜到自己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联系好了新约克这边的医院,等左腿情况稳定一些,等她能够走得正常一点,她就去找盛江南。


    她会亲自站在盛江南面前,告诉她,她回来了。


    陈蘅之拿出手机,指尖停在那个早已牢记于心的号码上。她本想立刻拨过去,可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四点。


    盛江南也许正在睡。


    陈蘅之看着那个号码,沉默许久,最终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明天再打。她这样告诉自己,反正她已经回来了。只要她回来了,就总能找到她。


    那一整晚,她几乎没有睡。倒时差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好不容易脱身能够联系到外界,积压的事务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北城那边需要她遮掩行踪,陈家内部的人事调动也需要她确认,能源的几个股东也得她立刻联系,新约克医院那边也等着她确认复健安排。


    她坐在客厅内,看着各方传来的文件,偶尔因为疼痛而停下来,她强忍着痛意,等到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这才继续看。


    等到陈蘅之从文件里抬起头时,已经到了中午。她拿起手机,将电话打给了盛江南。


    铃声响得很短,短到她甚至来不及在心里组织好第一句话。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陈蘅之握着手机,安静了很久。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苍白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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