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会穿着宽松的衬衫,赤脚在厨房里倒水,会嫌弃楼下咖啡难喝,却又陪盛江南下楼买。盛江南会窝在沙发上看资料,困得头一点一点往下栽,陈蘅之就把电脑从她腿上拿走,低声说,睡吧。


    那里只有陈蘅之和盛江南。


    只有她们。


    可是现在,他们问她,陈蘅之是否还有私人物品存放在非公开地址。


    管家和男人看出了她想到了什么,两人默契地没有催促,只是等待着盛江南说出答案。


    盛江南已经被家里人的病情折磨了太久,几天几夜没睡,咖啡喝到胃痛,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判决,JPM 的每一封邮件都像催命。她的理智和防线早已在一次次陈家人的造访里变得薄弱。她不是不知道不对,她只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没有力气去分辨。


    她没有说出完整的门牌,只说了街区,说附近有家咖啡店,说了陈蘅之曾经把一些东西放在那里。


    她以为自己只是把陈蘅之最后的风险规避掉了;她以为,如果那里真的还有陈蘅之的东西,他们拿走就好了;她以为陈蘅之要拒绝婚约,和陈家谈判,收拢资产,那么她不能再成为她的麻烦。


    她以为自己是在帮她。


    男人在听完,很轻地笑了下。他的笑容冷淡,几乎没有破绽:“谢谢您,盛小姐。接下来,请您配合录制。”


    盛江南的手指僵住:“什么声明?”


    “只是流程。”男人说,“刚刚讲过的,用于确认双方关系已经完成切割,避免后续对您、对大小姐造成新的影响。”


    她想,或许这真的是结束了。


    于是,她对着男人递过来的录音笔,非常冷漠地开口:“我是 Sybil 盛江南,我在此声明,我与 Hollis ,陈蘅之女士之间,不存在任何持续性的感情关系。”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盛江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什么光了,她继续道:“我们的关系,仅局限于特定时期内基于金钱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现相关款项、资产、财物已完成清算与交接。”


    “现相关款项、资产、财物已完成清算与交接。”她喉咙发紧,几乎是咬着牙,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从此各不相干。”


    两个男人温和地说谢谢她的配合,而后离开。


    便利店的自动门打开又合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提示音。冷风从门缝里卷进来,吹得货架上的塑料袋轻轻晃动。收银台后的店员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角落里有人低头吃泡面,热气雾蒙蒙地升起来,又很快散在惨白的灯光里。


    世界还在继续。


    只有盛江南像被留在了原地。她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的壳。身体还在,心跳还在,呼吸也还在,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塌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屏幕上跳出医生办公室的未接来电。


    她看着那个号码,心脏猛地坠了下去。她终于想起来,她该回去确认小西的用药方案的。


    她站起身时,腿软得差点摔倒,手慌乱地扶住台面,指甲磕在上面,顿时流出血来,她却顾不上,只抓起手机和那张缴费单,连椅子被撞歪了都没有回头看,跌跌撞撞地往医院方向跑去。


    夜间的医院灯光也很亮,走廊依旧像是没有尽头。她跑得很急,脚步凌乱,有人回头看她,有人被她撞到骂了一句,她全当听不见。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得她的脑袋生疼。


    跑到抢救室门口,医生已经站在那里,她摘下了口罩,神色疲惫而沉重。


    盛江南猛地停住,她甚至来不及控制自己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神情怔怔的。


    医生看着她,低声:“盛小姐,抱歉,我们尽力了。”


    世界忽然变得安静了下来。


    盛江南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医生嘴唇一张一合。她说,小西的病情恶化太快;说用药窗口已经错过;说就算交了钱,也没有意义。


    她说:“节哀。”


    盛江南低头看着手上的缴费单,明明已经交过钱来,可盛江西却不在了。那个曾经会跟在她身后叫姐姐,会拉着她的手说姐姐最好了,会小声问她是不是很累的小西,不在了。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蹲了下去。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砸在那张已经没有意义的缴费单上,一滴,两滴,很快把红色印章晕开了一点。她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很轻很轻地颤抖着。


    她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JPM 发来了消息,说她被放了无薪假;疗养院发来消息,说妈妈的情况稳定了;陌生号码发来消息,说需要对今晚消息进行保密,保密协议过些天过来签署。


    看着最后的消息,盛江南忽然怨恨起了陈蘅之。


    恨她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离开,为什么要给她钱,为什么要派这些人来收回所有东西,为什么连她妹妹最后一点时间,都要被这些所谓“陈小姐的事情”夺走。


    如果不是陈蘅之,她不会走到今天。如果不是陈蘅之,陈家的人不会找上她。如果不是陈蘅之,她不会坐在便利店里确认那些该死的地址、签那些该死的文件、录那些该死的声明。


    如果不是陈蘅之,她应该在抢救室外,听医生说完小西最后的用药方案。


    如果不是陈蘅之,小西会不会不会死?


    这个念头出现的那一刻,盛江南知道自己很卑劣,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做一个正常的人了。


    她恨陈蘅之。


    除了恨她,她已经不知道还能怎样记住她。


    第141章 东河


    140.


    陈蘅之抵达新约克的时候,是2023年1月12日的凌晨。


    飞机落地前,舷窗外的城市灯火在云层下一片片地铺展开,她坐在后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左腿固定支具藏在毯子下面,疼痛却从膝盖出一阵阵向上翻涌。


    哪怕距离受伤已经过去近半年,她走路时仍有轻微的跛,阴雨天腿也疼得厉害。医生说过,她现在不能长途飞行,长距离移动最好依靠轮椅或别人搀扶,不能受冷,不能劳累,更不能独自离开医疗团队的监控范围。


    陈家的人也说,她必须留在北城,必须等身体稳定,必须配合之后的家族安排。


    可所有的“不能”和“必须”,都拦不住她。


    从五月底被抓回北城开始,她就不再是她自己。陈启衍逼她嫁给陆伯谦,逼她交代元怡姿留下的私人财产,逼她跪在庭院里承受所谓的「家法」与怒火。


    他说那是惩戒。惩戒一个不听话的女儿,惩戒一个喜欢上女人、拒绝婚约、拒绝成为陈家筹码的陈蘅之。


    那些陈家人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藏不住幸灾乐祸。他们早就期待着她这个所谓的陈家大小姐跌下来,期待着她也如他们一样变得人不人鬼不鬼。


    左腿被打断、通讯被切断、律师见不到、文件发不出去,这些都在陈蘅之的预料之内,躺在病床上,听着医疗仪器冰冷的声音,她在一次次的疼痛中找回了理智。


    徐徐图之不适合陈家,陈家向来奉行谁拳头大谁有理。所谓亲情、血缘、长幼、规矩,不过都是赢的人写在纸上的体面话。她不能再蛰伏下去了,再等下去,她会被陈启衍给拆掉的。


    于是,她让人联系了陆仲希。


    身为和颐重要董事陆师的女儿,陆仲希已经在和颐内部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和陆伯谦分庭抗礼多年,谁都不知道她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陆家的资源,陈家自然有人在拉拢她,可陆仲希从来不为所动。


    没有人知道,陆仲希早在塔桥都法律的时候,就已经和陈蘅之达成了合作。


    陆仲希代表陆家来探病那天,陈蘅之正躺在床上。她脸色很白,左腿被厚重的固定支具束着,整个人瘦了一圈,唯有一双眼睛还很清醒,冷淡而沉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仲希走进病房时,原本已经做好了听她谈陈家、谈和颐、谈陆伯谦、谈接下来怎么反击的准备。


    可陈蘅之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却是:“Sybil Sheng 怎么样?”


    陆仲希沉默了一瞬,她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能够进来看她,先听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问题。更让她无语的是,林柚在她进来之前,已经预判到了这个问题,甚至提前把答案发给了她。


    陆仲希面无表情地回:“一切都好。但联系不上你,她有些焦虑。她妹妹病情进程不太好,不过她母亲有苏醒迹象。”


    陈蘅之听到,眉头微微蹙着,她清楚自己这次被绑回北城有多么突然,也知道盛江南一定会感到无助。她沉默片刻,才对陆仲希说:“希希姐,我名下还有一些能调拨的钱,你亲自去一趟新约克,送到她手上,可以吗?”


    陆仲希听到这句话,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变得更加冷淡。她露出明显不赞同的神情:“Hollis,我可以跳出来。但你让我做这种事情,是不是和我们一开始谈的不太一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