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声音都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将盛江南整个人勒得透不过气。
那个自称管家的人,就是在这时候又一次出现的。他看见了盛江南手上的缴费单,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去,甚至没有显得冒犯。他只是看了一眼金额,便转身吩咐身后的年轻助理:“先替盛小姐处理。”
年轻助理立刻接过单子,往缴费窗口走去。
盛江南站在原地,疲惫到连拒绝的反应都慢了半拍。
“盛小姐,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您。”管家微微欠身,语气仍旧体面。
盛江南第二次见到同样的人,还是在如此疲倦的状态下,她靠在墙边,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手指因为连续奔走和寒冷微微发抖。她看着他,声音冷淡:“我现在没空和你出去谈。”
“我明白。”管家态度体贴得近乎无懈可击,“所以先让我的助理替您处理手上的事情,可以吗?我今天要说的事情,涉及您和大小姐的安全,也和您之前持有的部分私人财物相关。我们不会占用您太久时间,只希望您能够配合确认几项内容。”
盛江南看着年轻助理排到缴费窗口前,又听见“大小姐的安全”几个字,指尖慢慢收紧。
她怨陈蘅之,恨陈蘅之,恨她冷漠,恨她不露面,恨她派这些人一次又一次来收回那些曾经属于她们的东西。可比起这些,显然陈蘅之的安全要更加重要。
管家看出了她的动摇,声音放得更低:“盛小姐,我们理解您现在很忙,所以才尽量把流程压缩到今晚完成。您只需要协助确认几项内容,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
“什么内容?”盛江南问。
管家看着她,语气平静:“大小姐在新约克是否还有部分私人物品,存放在非公开地址。”
盛江南的心口猛地一沉。
年轻助理已经替她缴完费回来,将单据交还给她。缴费单上盖着医院红色的章,边缘还有一点窗口递出时蹭上的湿痕。盛江南握着那张单子,指尖发冷,她摇头:“我不知道。”
管家没有逼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没有恶意,没有威胁,甚至仔细看去只剩职业化的耐心。他似乎笃定了盛江南知道,也笃定她最后一定会说。
“盛小姐,现在情况比较复杂。大小姐那边承受着很大的压力,若有任何未完成归集的私人物品、文件或旧物遗留在外,后续都有可能成为风险。”
风险,又是风险。
盛江南几乎想笑。
陈蘅之有什么风险?她一个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能有什么风险?还是说,自己这种已经用钱打发过、礼物清算过、被文件一遍遍按在桌上签字的人,竟然还能成为她的风险?
盛江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医生发过来的消息,要她尽快确认用药方案。她本应该立刻回去,可管家又轻声道:“您应该也不希望大小姐因为这些旧事,再被牵扯进去。”
“牵扯什么?”盛江南抬眸问。
管家侧身,示意走廊尽头较为安静的角落:“这里人多口杂,不太方便。五分钟就好。”
5分钟。
后来很多很多,盛江南都会反复回想这句话。如果她那一刻没有停下来,没有相信这五分钟,没有因为大小姐的安全而迟疑,小西会不会不会死?
可人生就是很残忍,它根本不会给你任何回溯的机会,你只能接受因为自己的失误而造成的一切后果。
盛江南跟着管家去了楼下的便利店,便利店货架上摆满了面包、牛奶、速溶咖啡和一次性洗漱用品。凌晨的白炽灯亮得刺眼,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困得眼皮打架,角落里坐着几个病人家属,有人低头吃泡面,有人靠着墙睡着了。
管家与那个年轻助理站在那里,却仍旧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人。
管家没有废话,他拿出了盛江南之前签署的文件说:“这是此前私人财物交接范围;这是大小姐名下部分旧物的归集说明;这是您签署的避免产生混同资产风险的补充文件。”
盛江南看着这些文件,只觉得太阳穴一阵阵地跳。她的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伸手想要去拿,管家却恰到好处地停下话头,温和地说:“盛小姐,如果医院那边有急事,您可以先接。”
他这么善解人意倒让盛江南无法立刻接起电话,她看了眼屏幕,是一个未接来电,陌生号码。她摇了摇头,表示他们继续。
管家身后的年轻男人将一份文件推到她的面前,说:“这项需要您先确认是否知悉,只是一个 yes or no 的问题,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
盛江南看着他们两个人,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走不了。这两个人一唱一和,一个温和,一个强硬,一个负责替她缴费、说体谅,一个负责把文件推到她面前、提醒她后果。他们没有拦她,却早已经把主动权握在了手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告诉她:别急,先把我们的事情处理完。
盛江南没有看文件,起身道:“我要离开了。”
年轻男人的语气比管家冷一些:“盛小姐,我们不会阻拦您。但这件事情涉及陈小姐后续在陈家的处境。如果您今晚无法确认,明天可能需要您另行配合陈家法务与陆家的人共同处理。到那时,流程会更复杂。”
陈家和陆家的法务?
“陆家?”盛江南看向年轻男人,问道。
年轻男人看了管家一眼,得到默许后,才平静开口:“陈家大小姐不日将与陆家大少爷完婚。现阶段,我们需要将双方相关财产与私人边界梳理明晰。”
结婚?陈蘅之居然要结婚?这怎么可能?盛江南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便利店刺眼的白光在那一刻变得更加晃眼。
眼看盛江南不相信,甚至流露出了怀疑的深色,管家再度开口,说道:“是家族早年定下的安排。大小姐本人结婚意愿并不强烈,她希望拒绝这场婚约,但前提是拥有足够的谈判资本。盛小姐,我想您应该能够理解这点。”
盛江南怔住。
所以,陈蘅之才要收拢手上的资产吗?为了反抗这场婚约?为了不被陈家和陆家彻底拿捏?所以那些礼物、那些珠宝、那些房产、那些她曾经以为属于爱情的东西,现在都必须重新变成筹码,回到陈蘅之手里?
盛江南闭了闭眼,抢救室的门、缴费窗口的等、盛江西浑身插满管子的模样、JPM 的邮件,妈妈苍白的脸,以及陈蘅之苍白又冷淡的视频,全部都在她的脑海里搅成了一团。
在这个瞬间,她忽然好累,累到连判断都变得迟缓起来。
“你们到底想要问什么?”她看向了两人。
年轻男人将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指尖点在某一行空白处:“陈小姐在新约克是否还有仅少数人知晓的私人地址?如果有,是否存放过旧物、文件或珠宝凭证?”
“以及,您是否能够配合声明,您与陈小姐之间并无持续情感维系,仅为基于物质支持形成的私人关系。”
盛江南沉默了很久,她看到手机又亮了一次,但她没有看见内容,或者说,她看见了,可她的大脑已经没有办法同时处理那么多摇摇欲坠的东西了。
他们说的私人地址,她想起了一个,但那是只有她和陈蘅之知道的地方。
那里远没有曼哈顿上东区的高层公寓高级,甚至称得上有些平凡。它在罗斯福岛上,窗外能看见一段开阔的河面,天气晴好的时候,水光会被阳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碎银。楼下有一家很难喝的咖啡店,店主总把拿铁做得又苦又淡,陈蘅之第一次喝完,皱着眉说,这种东西也配叫咖啡?
盛江南那时候笑得不行,说:“我们在家里买一个咖啡机,自己做。”
那间公寓不大,家具全部都是她们自己挑的。
她还记得,床是她和陈蘅之一起去买的。
那天两个平时连行李箱都很少自己搬的人,站在家具店里研究一张床的尺寸。陈蘅之看着说明书,眉头皱得很深,盛江南站在旁边笑她,说原来陈大小姐也有不会的事情。
后来她们把床运回去,拆开包装,在地板上摊开一地零件。陈蘅之坐在地毯上,袖口挽到手肘,拿着螺丝刀,脸色严肃得像在看一份几十亿美金的文件。盛江南盘腿坐在她旁边递螺丝,递着递着就忍不住笑。
陈蘅之抬眼看她,问她笑什么。
盛江南说,没什么。
那时候陈蘅之看了她很久,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抱着她,在还没有完全组装好的床架旁边,低声说:“江南,这是我们的家。”
盛江南靠在她的怀里,闭上眼睛,望着外面开阔的河面,点着头。
她们住在罗斯福岛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陈蘅之太忙,盛江南也总是被学业、实习、家里的事情追着跑。可偶尔住过去的时候,那里只有她们两个人。没有司机,没有保镖,没有助理,没有人叫她 Hollis ,也没有人会尊称她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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