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得真好听,不为难,不威胁,不逼迫。
可如果不是逼迫,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出现?为什么偏偏在盛江西病重、江春萍需要续费、她整个人已经快被医院账单和工作邮件淹没的时候,带着所谓的后续文件出现?
郭易北将文件摆在她面前,一边摆一边说:“这是陈小姐名下私人财产在塔桥与新约克部分资产的清单;这是陆仲希女士此前确认过的交接范围;这是您签署借款协议后,双方应尽量避免继续产生混同资产风险的补充说明。”
盛江南看着这些文件,忽然笑了一下:“混同资产风险?”
郭易北点头:“您是金融从业人员,我相信您比我们更理解这类风险。”
又是这样,他们总是知道怎么说话,不说她是被包养的,不说她拿了陈蘅之的钱,也不说她和陈蘅之的关系见不得光。只说风险、混同资产、利益边界、职业身份。
于是所有的感情都被抹掉了。
所有亲吻、拥抱、深夜同眠、雨夜里的伞、窗边的烟、陈蘅之伏在她耳边喊过的“江南”,都变成了文件里需要厘清的风险项。
盛江南坐在那里,只觉得这件咖啡厅的空调太闷,闷得几乎让她喘不上气,她问:“如果我不签呢?”
郭易北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没有恶意,甚至带着些许的同情。可正是这种同情,让盛江南觉得无比难堪。
“盛小姐,没有人会逼迫您签字。”郭易北说,“只是如果您继续持有陈小姐名下,或可能被认定为陈家相关的财产,这对您来说,并不安全。尤其您目前就职于 JPM,一旦被误解为收受客户关联方资产,或存在未披露利益输送,后续调查会非常麻烦。”
他停了一下,目光像是不经意地落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盛江西的缴费提醒还亮着。
“更不希望影响您现在最需要处理的事情。”
盛江南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她很清楚,自己根本没得选。
所以,她签了字。
她以为这就结束了,然而陈家的人又来了,这次是在疗养院附近。
那天江春萍的状况有些恶化,盛江西的生命体征也不太平稳。盛江南一整晚没有睡,早上从医院赶去疗养院,又从疗养院出来接到 JPM 的电话。
申城冬天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她站在疗养院门口的屋檐下,一边听着上司说模型需要重新跑一版,一边看着疗养院发来的费用明细。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砸在她鞋尖前方的积水里,一滴又一滴。
那个自称是陈蘅之管家的人,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离她不远不近。伞面很大,黑色伞骨笔直,雨水顺着边缘滑落,他的皮鞋却依旧干净,裤脚也没有半点狼狈。
“盛小姐。”他走到盛江南的身边,微微欠身,“陈小姐希望后续事项尽快完成。”
盛江南看着他,心底的戾气再也掩饰不住,她反问:“什么后续的事情?她为什么不亲自过来,要一遍遍派不同的人过来?!”
“抱歉盛小姐。”管家没有回避盛江南的怒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陈小姐目前并不方便亲自处理。”
不方便,又是不方便。是不方便,还是不愿意?是不方便见她,还是根本不愿意为了她浪费时间?
冬雨裹挟着冷风,吹得盛江南浑身发冷。她抬手拢了下外套,声音也跟着冷下去:“要处理什么?”
管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礼貌地邀请她上车:“外面不方便谈。”
盛江南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车子,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知道,自己已经被他们找到了这里。医院、疗养院、公司、住处,他们都能找到。
她不上车,也不过是把这场折磨拖到下一个地方。
于是她还是跟着他走了。
车子驶到疗养院附近一间安静的茶室。茶室里燃着淡淡的香,木质屏风将外面的雨声隔得很远,茶水温热,灯光柔和,像一个专门为体面谈判准备好的地方。
可盛江南只觉得恶心。
她坐下后,管家将一只文件袋放到桌上,语气依旧恭谨:“我等是受大小姐嘱托前来。您是否需要查看授权视频?”
又是视频?没完没了的授权视频。
盛江南烦躁地闭了闭眼,摇头:“不用。直接说。”
管家没有坚持,他拆开文件袋,将里面的清单推到盛江南面前:“有几项私人财物需要确认。”
盛江南打开文件,看到了清单。塔桥公寓、新约克公寓备用钥匙、珠宝保管凭证、王冠、古董项链、腕表等一系列陈蘅之送给她的东西。
她还记得那顶王冠,是陈蘅之在她成年那天,送给她,告诉她可以自行处置;腕表是陈蘅之在她拿到哥大 offer 后送给她庆祝的贺礼;还有那条古董项链。那是她第一次参与一个并购项目后,陈蘅之神神秘秘地让人送来的。盒子打开时,她几乎愣住。陈蘅之却只是在电话那头轻声笑,说,我猜你会喜欢。
曾经的陈蘅之给了她一切,而现在,她要将这一切都收回去了。
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盛江南笑了笑,问道:“这是她让你们收回去的吗?”
管家礼貌地微笑着,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回答。既然能列得这么清楚,既然能找到她,既然能说出这些物品的来历,又怎么可能没有陈蘅之的授意?
盛江南慢慢地笑了起来,笑意有些冷淡,甚至有些狼狈:“抱歉,她之前送给我的一些珠宝,包括王冠和腕表,我缺钱给卖掉了。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打欠款协议。”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几乎感觉自己的尊严被一层一层剥开。
她缺钱,所以卖掉了陈蘅之送她的东西。
这句话多难听啊,就好像她本就那种贪婪、狼狈,可以被钱打发的女人。
管家的神色仍旧很平静,连半分惊讶都没有。他起身,表示需要请示一下。电话接通的瞬间,盛江南听到了听筒那边极轻的一道女声。那声音太短,隔着雨声、茶室的古琴声和管家压低的应答,几乎无法分辨。
可盛江南还是倏地抬起了头。
那是陈蘅之吗?她不知道,她甚至希望那不是。
管家回来后,表示那些不需要打欠条。言下之意很明显,陈蘅之不打算追究了,但其他的东西,必须还回去。
想到这,盛江南淡道:“她要回送出去的东西,都不愿意自己来吗?”
管家平静地看着盛江南,回道:“盛小姐,这些本来就不应该继续留在您这里。对您、对大小姐都不合适。”
是啊,她收了那么大一笔钱,怎么好意思还留着那些东西?她和陈蘅之已经结束了,又凭什么继续拿着那些曾经属于亲密关系的证据?
盛江南几乎没有什么挣扎地将陈蘅之送给她的一切礼物都还了回去,部分没有在手边的东西,她也将银行保险柜的地址与授权告知给了管家。
每说出一个地点,每确认一项物品,她都觉得心口被剜掉一点,可她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
管家似乎对她的配合很是满意,他推过来一份文件,说:“这里需要您签字。”
盛江南拿起笔,很是果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在确认一切解决后,管家似是宽慰地开口:“盛小姐,您已经接受大小姐的借款安排,为了避免后续产生不必要的争议,资产边界越清楚,对您越好。”
听着他的语气,盛江南忽然想问,陈蘅之是不是就这样同他说的。是不是陈蘅之坐在某间温暖明亮的房间里,冷静地告诉他,把东西收回来,和盛小姐切清楚。是不是她已经厌倦了盛江南这个麻烦,所以连最后一点东西,都要通过别人来清点干净?
可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对于大家族的人来说,做好利益切割本来就是应该的事情,何况还涉及了那么大一部分的财产。
她那时候以为终于结束了,她连最后一点可以用来证明陈蘅之爱过她的痕迹,都亲手交了出去。
可是她没有想到还有第三次。
这次盛江西在夜里又进了一次抢救室,盛江南已经好几天没有合过眼。医生说小西的状况不太好,需要立刻确认下一步治疗方案,后续可能涉及 ICU 延长、进口药申请,以及几项必须尽快补齐的费用。那些话说得很专业,也很克制,可落在盛江南耳朵里,翻来覆去都像是在问她同一个问题——你还有多少钱?你还能撑多久?你真的还要继续救她吗?
她当然要救,那是她唯一的妹妹。
JPM 的邮件还在不断跳出来,新约克那边的同事问她什么时候能回电话,医院的叫号器又在远处一遍遍喊着名字。缴费窗口的队伍很长,走廊里有小孩在哭,有家属低声争吵,护士推着治疗车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单调而尖锐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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