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着头,泪水不断往下掉:“我那时候真的以为,我是在最后一次帮你。”


    陈蘅之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盛江南看见她这个反应,心口痛得几乎要裂开。她死死咬住唇,却还是压不住哭腔。


    “是我蠢。”盛江南跪在陈蘅之面前,眼泪掉得汹涌,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抬头看着陈蘅之,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是我害了你。”


    陈蘅之的脸色微变,她挑起盛江南的下巴,不允许她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罕见的慌:“江南。不许说这种话。”


    可盛江南看着她,眼底全是支离破碎的:“是我透露的那个地址,让陈启衍找到了你,对不对?”


    是因为她,你才会遭到二次伤害,差点再也站不起来,是不是?


    第140章 黄浦江


    139.


    自从陆师在圣诞节那天莫名其妙地送来一份礼物后,盛江西的病情突然恶化到了必须家属到场的地步。


    医生在电话里说得很克制。他说,小西的情况不太稳定,后续用药方案可能需要家属当面确认;他说目前还不能定论,只是建议她尽快回来;他说盛小姐,我们理解您在国外工作,但病人现在的情况,最好不要只靠电话沟通。


    每一个字都很专业,每一句话都没有越界。可盛江南握着手机,站在新约克凌晨三点的办公室茶水间里,还是觉得整个人像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从新约克连夜飞回申城。


    飞机落地那天,申城正在下雨。冬雨阴冷又细密,落在高架桥、车窗以及医院门口被车轮碾脏的地面上,整座城市像被一层灰色的冷雾笼罩着。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时,盛江南推开车门下去,没注意到脚边一滩浑浊的积水,一脚踩进去,冰冷的雨水瞬间浸透鞋面,裤脚也湿了一大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却根本顾不上。


    盛江西正在重症病房里,医生说情况不稳定,需要家属随时待命;另一边,江春萍有了苏醒迹象,疗养院也在等着下一期费用;JPM 那边的项目还没停,新约克同事的邮件一封接着一封,所有人都在问她什么时候能回,什么时候能 review,什么时候能把模型改完。


    盛江南一个人在缴费窗口、医生办公室、病房门口和楼梯间之间来回奔走。电话里是催款通知,邮箱里是 JPM 的工作邮件,微信里是护工发来的语音,医生在办公室里同她解释下一步方案,护士在走廊尽头叫她的名字,妈妈的疗养院问她是否续费,小西那边又临时加了一项检查。


    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像一群人同时站在她耳边说话。每一个人都要求她立刻给出回答。


    可是她没有答案。


    她的眼前只有缴费通知单,一张又一张,薄薄的纸,却压得她根本喘不上气。


    医院的楼梯间里有一个很小的吸烟角,墙面被烟熏得发黄,地上散着几枚被踩扁的烟头,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雨的潮气从外面钻进来。盛江南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缴费单,看着上面的金额,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旁边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大姐看了她一眼,递过来一根烟。


    盛江南怔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她把烟夹在指间,却没有立刻点燃。


    没来由地,她想起很多年前,陈蘅之站在塔桥公寓的窗边,衬衫袖口松松挽着,指间夹着一支烟,神情淡淡地看着外面的雨。那时候盛江南嫌她身上烟味重,陈蘅之便笑着掐了烟,说以后不抽了。


    陈蘅之。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浮现出来的第一瞬间,盛江南几乎是本能地想给她打电话。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好想她。


    可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短短一瞬,盛江南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下.贱。人家都不要她了,她却还在最狼狈、无助的时候,下意识地想起对方。这不是贱是什么?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不正是她自己的意气用事吗?她当初要是没有把钱一股脑还给银行,要是没有那么急着证明自己和陈蘅之没有关系,要是没有那点可笑又廉价的自尊,至少现在她手里还能多一点钱。


    盛江南无力地垂下头,过了很久,她终究还是点燃了那根烟。在烟雾弥散之中,她想到了被推进抢救室的盛江西,想到了疗养院里刚刚苏醒、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的江春萍,也想到了那个在雨夜之中给她递伞、低头吻她,告诉她永远有退路的陈蘅之。


    永远有退路。


    多可笑。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将电话拨出去了。


    电话铃声响了很久。


    一声又一声,机械、漫长、冷漠,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尽头的走廊。盛江南握着手机,听着那边无人接听的提示音,甚至荒唐地生出一点希望。也许下一秒陈蘅之就会接起来,也许她只是没听见,也许她会像从前一样,用那种清冷又带点纵容的声音问她:“江南,怎么了?”


    可是没有。


    铃声响到最后,只有机械女声重复提示,然后自动挂断。


    盛江南没有听见陈蘅之的声音,她靠在墙上,手指慢慢垂下来,烟灰掉在地上,烫出一点微弱的红光。


    为什么要抱有希望呢?从9月的时候,不就应该知道了吗?


    陈蘅之不要她了。


    盛江南靠着墙,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哭得很安静,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落在手里的缴费单上,很快洇开一小片水痕。


    过了几分钟,她抬手擦掉眼泪,把烟掐灭,重新站起身。


    她去到疗养院,看见刚刚苏醒不久的江春萍正虚弱地看着她。盛江南走过去,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她替江春萍掖了掖被角,声音温柔:“妈,没事。小西那边医生在看,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她骗了江春萍,却骗不过自己。


    后来几天,她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着。医院的白天和夜晚没有太大区别,永远都是白惨惨的灯、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护士推车经过时发出的细响,以及家属压低声音打电话时藏不住的哭腔。盛江南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过,她只是机械地回邮件、缴费、签字、等医生叫名字,再回到病房里告诉妈妈一切都还好。


    直到一天的傍晚,有人找上了她。


    对方是直接将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的,约定和她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盛江南虽然怀疑对方的身份,但听到对方那熟悉又陌生的台屿口音,便也心中明悟——这是陈蘅之的人。


    申城的咖啡厅永远不够安静,低声打电话的商务男女,闲聊轻笑的年轻女人们,以及时髦精致的大妈们,全部都挤在同一个空间里。咖啡机发出蒸汽声,空气里混着咖啡、消毒水以及雨伞上的潮湿气味。


    那人与咖啡厅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他穿着深色西装、黑色大衣,头发梳得整齐,手边放着一只皮质文件夹。


    盛江南猛地一看,以为是性转版的死人脸。


    那人看到她,站起了身,语气温和:“盛小姐,抱歉在这时候打扰你。”


    盛江南看着他,没有坐下。她太累了,累到连警惕都变得迟缓,只能直白地发问:“你是?”


    男人递出名片,声音平静:“纯安法律事务所,郭易北。我是受托协助处理陈小姐部分私人事项的人。”


    陈小姐。这三个字精准地刺进了盛江南已经结痂的伤口里,她垂眸看着那张名片,迟迟没有接。


    郭易北也不尴尬,只是将名片轻轻地放在桌上,说道:“我这边有陆师陆总提供的授权,您是否需要查验一下?”


    盛江南没有说话,郭易北却已经播放了陆师的视频。


    又是熟悉的腔调,熟悉的语句,盛江南看都看腻了,她别过头去,淡道:“说吧,又要做什么?”


    “我这次来,只是接续处理后续文件,不会占用您太多时间。”郭易北冷静回道。


    盛江南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她想问,还有什么后续文件?想问为什么不是陆仲希亲自过来?更想问,陈蘅之现在在哪里?如果她真的要处理她们之间的事,为什么不自己亲自来和她说?


    可看着郭易北那张看似平和、实际却透着淡淡不屑的脸,她忽然又觉得没意思。


    这些人永远这样,穿得衣冠楚楚,语气礼貌周全,连冒犯都带着一层体面的包装。可他们只要出现,就已经是在提醒盛江南——如果她不配合,她就会付出代价。


    她坐了下来,冷淡地点了点头。


    在郭易北还没有开口前,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是医院再度发来的缴费提醒,盛江西的名字明晃晃地出现在屏幕上。


    那一刻,盛江南本来满腹的戾气顿时像被人用冷水浇灭,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郭易北似乎看出了她的情绪转变,声音变得更加平稳:“盛小姐,您不用紧张。陈小姐的意思是,医疗费用不会受到私人事务的影响。我今天来,不是为了为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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