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又要吵起来,屏幕里的陈启衍终于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阴沉,显然极不愿意在家族委员会上反复听见元怡姿的名字。
陈蘅之看着他,二人隔着屏幕对视。
过了很久,陈启衍才缓缓道:“阿蘅,你真的长大了。”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但落在陈蘅之耳里,就只剩下了恶心。她笑了笑:“陈董,我32岁了。陈董以为,我还是12岁吗?”
她早就不是那个躲在楼梯下,眼睁睁看着陈启衍杀害了母亲,却不敢发出声音的小女孩了。
陈启衍还想再说什么,陈蘅之却已经淡淡开口:“行了,今天就到这里。”
她话音落下,陆仲希直接关掉了视频连线。
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会议室内没人再讲话。只有雨水敲在窗户上,细密而急促,像有人在远处一下又一下敲响丧钟。
信托律师收拢文件,宣布临时会议结束。
众人陆续起身,陈蘅之却没有动。她仍旧坐在原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落在平板上面,她的神色清冷而沉静。直到会议室内只剩下元诗和陆仲希,她才慢慢地垂下眼。
左腿的疼痛终于不受控制地翻涌了上来,浑身的关节都好似在重锤的碾压之下,疼痛让她的冷汗都冒了出来。
元诗看到她这样,看向了陆仲希。
陆仲希想了下,还是将止痛药递给了她,问道:“要不要去休息?”
陈蘅之看了眼药片,犹豫了一番,还是接了过来,等咽下后,才瞥了眼屏幕。
没有消息,盛江南没有发消息。
这让陈蘅之有些不安,她想了下,问:“她还在办公室吗?”
陆仲希拿出手机,看了下消息,回道:“在,阿崇的人在楼层守着,没有人出入。”
陈蘅之合上平板,站起身。起身的瞬间,左腿的疼痛像是针扎一样,她的脸色白了一瞬,却很快压了下去。
陆仲希看见了,伸手想扶,最终又停在半空。
“Hollis,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要和我讲。”元诗看到她这幅样子,主动开口。
陈蘅之看着她,柔和地笑了下,并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
“陆总,家族委员会这边还需要您签一份临时确认书。”陆仲希看到她要离开,连忙说。
“等着。”陈蘅之向外走,语气冷淡,“我先去见她。”
·
走廊内很安静,厚重的地毯吞掉了脚步声,两侧的玻璃映出陈蘅之苍白的脸。她走得不快,若不是脸色实在难看,几乎没有人能够看出,她此刻正生生忍着周身翻涌而上的疼痛。
雨天总是这样,疼痛像潮水,从左膝最深处一点点漫上来,顺着骨头缝爬进小腿、腰背和肩颈里。
办公室外,左崇先一步看到陈蘅之的身影,她迎上前,目光在陈蘅之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低声道:“盛总一直在里面。需要我为你们备车吗?”
陈蘅之点了下头,没有多说,伸手推开了门。
门被打开的瞬间,办公室那股咖啡味、潮湿的雨气一起涌了出来。
盛江南坐在办公桌前,显示器还亮着,冷白的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照得几乎没有血色。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哭过。她坐得很直,脊背绷紧,手指停在触控板旁边,看起来仍旧像一个正在审阅尽调文件的投行人。
然而陈蘅之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颤抖的手。
盛江南听见门响,慢慢抬起头。看见陈蘅之站在门口,脸色苍白,衬衫领口依旧整洁,眉眼依旧清冷,可整个人却透着疲惫。
四目相接的瞬间,陈蘅之忽然觉得刚才在家族委员会面对的那些恶心事,顿时变得遥远起来。
她的眼前只剩下了盛江南,唯有盛江南。
她缓慢地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文件的日期停留在2023年的3月。
陈蘅之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声音放得很低:“看到第二年了?”
盛江南看着她,眼睫颤了颤,点头。下一秒,她站起身,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走到陈蘅之面前。她没有问家族委员会怎么样,也没有问陈启衍有没有为难她,只是拉着陈蘅之坐到一侧的沙发上,然后俯身抱住了她。
很紧,紧得像是怕她下一秒又会消失。
陈蘅之先是一怔,随后她笑了下,抬手回抱着盛江南。她本想说一句没事。
可盛江南的身体在发抖。
“今天也下雨了。”盛江南的声音闷在她肩上,哑得不像话,“你是不是很痛?”
陈蘅之眼睫微微一颤。
盛江南抬起头,看着她苍白的脸,又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眶一下子红得更厉害:“那时候是不是也很疼啊?”
陈蘅之顿了顿,她本可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轻描淡写地说都过去了,说不记得了。可盛江南的眼睛太红了,红得像被雨水浸透的伤口,几乎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翻涌着难过、自责和迟来的心疼。
最后,她只是柔声道:“现在没有很痛。当初……也不太记得了。”
盛江南看着她,眼泪终于盈满眼眶,控诉:“你又骗我。”
窗外的大雨还在向下落,雨水顺着玻璃一层层地流下,整座城市都像是被泡在了灰白的水雾之中。
陈蘅之抬手轻轻摸去盛江南流出的泪水,淡淡地笑着,轻吻在她的唇角,问道:“那你想要听什么?”
盛江南回吻了下陈蘅之,然后,她松开陈蘅之,慢慢站起身。在陈蘅之的目光里,盛江南缓缓蹲了下去。她的手抚上陈蘅之的左腿,指腹隔着布料,落在那道明显的疤痕上。
她的动作轻得近乎虔诚,像怕碰疼她,又像怕自己根本没有资格碰她。
“陈启衍怎么打你的?”盛江南问。
陈蘅之的眼睫轻轻地颤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
盛江南看着她这个反应,心里酸得厉害。她想到了文件里面冷冰冰的记录,8/10分疼痛评分,夜间低烧,术后感染;想到陈蘅之那段不到10秒的授权视频,想起自己隔着屏幕,只顾着恨她抛弃自己,却没有发现她脸色苍白,声音低哑,连坐直都显得吃力;想到她因为自己的愚蠢,而被二次伤害……
盛江南再也撑不住,她跪在地毯上,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陈蘅之的膝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好像碎掉了一样,“陈蘅之,对不起。”
陈蘅之整个人僵住,盛江南的额头贴在她膝上,眼泪很快洇湿了她的裤子。她的眼泪很烫,烫得陈蘅之几乎下意识想躲,可她没有动。她只是垂下眼,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到发抖的盛江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江南……”她低声唤她。
可盛江南像是已经听不见了。
她握住陈蘅之的手,抬头看她。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顺着下颌落到陈蘅之的掌心里,滚烫得像要把她的心也一并烫穿。
“陈蘅之,我当年真的很恨你。”盛江南眼里水汽氤氲,她握住了陈蘅之的手,声音因为克制情绪而有些沙哑,“我恨你抛弃我,恨你让陆仲希来给我钱,恨你用那种方式羞辱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当成一个麻烦处理掉了。”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却还是死死握着陈蘅之的手,像是怕自己一松开,眼前这个人就会再一次从她生命里消失。
“可我不知道。”盛江南摇头,眼泪落得更凶,“我真的不知道陈家是这样,不知道你的处境,不知道你被他们关起来,不知道你腿被打断,不知道你疼成那样还在问我安不安全,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陈蘅之,对不起。”
她哭得太厉害了,大颗大颗滚烫的眼泪像是无穷无尽一样,疯狂地砸在陈蘅之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流。
陈蘅之的眼睛也慢慢红了,她看着跪在自己膝头、哭得几乎要断气的盛江南。她活了三十年,在陈家这个吃人的泥潭里早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此时此刻,看着怀里这个为了她心疼到快要死掉的盛江南,她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一句“不怪你”,却发现自己竟然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她很想把盛江南抱起来,告诉她,不是你的错;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告诉她,江南,那时候我也以为你不要我了。
可这些话到了喉咙口,却像被哽咽堵住了。
“我都看完了。”盛江南抬头看她,眼泪把视线彻底模糊,声音碎得几乎不成句,“陈蘅之,我都看完了。”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陈蘅之的手,指尖冰凉,却攥得极用力,像是再松开一点,眼前这个人又会被陈启衍的人拖走伤害。
“郭易北不是你的人,那个管家也不是你的人。”盛江南哽咽着说,“他们骗我…他们骗我,陆仲希是真的,你的授权是真的,那笔钱也是真的,所以后面那些假的,我没有分辨出来…”
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声音低得近乎哀求:“我不是有意的…他们说是为了帮你处理风险,说我继续瞒着会害了你。他们说那些东西是你反抗家族联姻的资本,说我手里留着你的东西,会让你难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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