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已经在她心里盘踞了很多很多年,只是痛快地让他死,实在太便宜他了。他的下场,该悲惨千倍万倍才行。


    信托律师额角的汗顺着鬓边滑落。他替陈家服务多年,见惯了这种大家族的吃人方式。所谓家族委员会,从来不是长辈坐在一起和和气气地商量家务,而是在温和称呼、正式议程、法律文件和寒暄客套之间,把权力、资产、信托权益和投票资格,一点点拆开、转让、吞并。


    他们甚至从不需要撕破脸,一句话可以让一个人失去继承资格,一份补充协议可以让一个分支从此被排除在核心资产之外。


    可他也必须承认,像陈启衍和陈蘅之这样撕到不死不休的,仍旧少见。


    律师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哑了些,试探着看向陈蘅之:“陈总,关于亲缘核验一事……”


    “记录完整。”陈蘅之淡淡地打断了她。


    信托律师一顿。


    陈蘅之的指尖搭在面前的平板上,她抬眸看着律师,声音冷淡:“今天会议上,谁提出核验,理由是什么。陈启衍先生对我母亲元怡姿女士的所有陈述,一字不漏,全部都要写进会议记录里。”


    元诗坐在旁听席上,接着开口:“元家也要求记录完整。”


    她出声时,陈启衍才终于将目光落到元家的人身上。


    不同于过去那些只会在利益面前沉默、在元怡姿受辱时装聋作哑的元家男人,这次来的元诗看起来冷冷淡淡,眉眼间竟与陈蘅之有几分相似。


    “后续如果陈家对元怡姿女士的名誉作出任何不实指控,元家将保留追责权利。”元诗直直望向屏幕里的陈启衍,声音不高,却没有半分退让。


    陈启衍眼皮微微一动,他看向元诗,眼神中的恶意与不屑没有隐藏。


    元诗平静地回望着他,没有半点晚辈对长辈的客气,只有一种难以难说的漠然。


    陈蘅之没有看她,她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元家如果早些年能够如此强硬,妈妈又何至于受了那么多年前的委屈?但同时,她也清楚,早些年元家并不是现在的几姐妹做主,妈妈的兄弟们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的处境与她的想法的。


    “继续。”陈蘅之说。


    信托律师艰难地翻过一页纸,会议没有立刻进入结论。几位陈家旁支和外部机构代表先后发表意见,陈三叔试图把话题重新拉回“陈蘅之个人风险”,外部代表则再次要求标准一致,顺便也查一下陈启衍。几轮交锋之后,那些原本试图趁乱剥权的人,终于意识到,只要陈蘅之不点头,这场会议就不会有个结束。


    信托律师等各方声音渐渐低下去,才谨慎地开口:“关于第一项,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经初步讨论,各方形成如下临时处置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继续道:“现阶段不立即暂停陈蘅之陈总在能源、通信板块的现有签署权限。涉及超过既定金额门槛的重大投资、核心资产处置、跨境担保及对外融资事项,暂时向特别治理小组报备。”


    长桌两侧有人神色松动,也有人脸色更沉。


    信托律师继续道:“同时,基于陈总所提出的同等治理标准,陈启衍董事长过去五年内以董事长名义单独签署的关联交易、跨境担保、半导体板块资金调拨,以及未经完整董事会复核的家族授权文件,将同步纳入特别治理审查范围。相关范围与文件清单,由和颐法务、信托律师及外部治理顾问共同确认后补充。”


    话音落下,陈三叔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陈蘅之到底是什么时候在陈家的家族委员会里面这么有话语权的?他们想要暂停她的权限,怎么会就被硬生生地改成了双向审查?


    他们本想用“风险控制”当绳索,套住陈蘅之的手腕,可现在,那根绳子绕了一圈,竟然也勒回了陈启衍自己的脖子上。


    陈蘅之淡淡地笑了下,她看向陈三叔,眼神中的挑衅是那样清晰明显。


    陈三叔只觉得背后生寒,他下意识看向陈二叔,却发现对方正老神在在地捧着茶杯,杯盖轻轻拨着浮沫,一副彻头彻尾看戏的模样。


    信托律师没有看向任何人,只继续低头念下去:“关于第二项,涉及森特维尤、维氏制药及盛江南女士相关合规事项,家族委员会不对外部机构程序作出事实认定,也不代替外部机构、外部法律顾问作出判断。”


    陈菽之坐在一侧,指尖倏地收紧。她知道自己搞砸了,不是没有达到预期,而是彻底搞砸了。


    原本她递出去的那把刀,是要用来割开盛江南和陈蘅之之间那层暧昧关系的。只要盛江南被合规拖住,只要维氏项目对她产生疑虑,只要陈蘅之被迫为了盛江南出面,那么陈启衍就能顺势证明,陈蘅之因私废公、判断失衡,不再适合继续握住能源和通信的权柄。


    可现在,那把刀没有落在盛江南身上,反而被陈蘅之反手夺了过去。


    想到背叛陈蘅之和搞砸了陈启衍、陈三叔的期待的代价,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陈菽之女士此前向相关方提交材料之授权身份、材料来源及提交目的,将进入本次会议记录。”信托律师的声音越发谨慎,“后续如陈家成员以个人名义向外部机构提交涉及和颐控股、历史项目、现任董事或相关交易顾问之材料,应提前向和颐法务备案。未经备案者,不代表集团立场。”


    “不代表集团立场”,这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记耳光,扇得陈菽之耳边嗡嗡作响。


    她想要说自己不是个人行为,想说她是为了陈家,为了公司,为了治理透明,为了所有人都不被陈蘅之这个疯女人拖下水。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没有人看她,甚至连陈三叔都没有替她说话。


    她好像彻底被排除在了陈家的权力之外。她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走到了这间会议室。她甚至背着父亲和陈蘅之合作过,可现在,陈蘅之只用了几句话,就把她多年的经营彻底地打散。


    她重新变回了那个被人带进陈家、却永远被提醒“不是真正陈家人”的私生女。


    陈菽之的喉咙一点点发紧。


    她不敢恨陈三叔。


    因为陈三叔是她唯一能够被陈家承认的来源,她不能恨自己的父亲。她一旦恨他,就等于承认自己这些年的讨好、忍耐和站队,全都像一个笑话。


    她更不敢恨陈家,因为她拼了命才挤进这个姓氏里。


    所以她只能恨陈蘅之。


    恨陈蘅之分明被陈启衍否认了这么多年,却仍旧能端着一副正统的模样坐在那里;恨她被所有人质疑,却依旧可以轻描淡写地决定谁有资格说话;恨她明明已经拥有那么多,却还要把自己唯一能攥住的那点体面踩碎;更恨她连羞辱人都这样漫不经心,好像她这些年费尽心机争来的东西,在陈蘅之眼里,从来不值一提。


    陈蘅之怎么会这么可恶?她凭什么那样高高在上?她凭什么和陈芝之那个废物一样无视她!如果她能够给她想要的,她又何必投奔陈启衍?


    然而没有人会理会陈菽之的想法,信托律师已经念到了最危险的第三项:“关于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重新确认一事。陈蘅之女士同意配合亲缘关系核验,在核验结果作出之前,不暂停其现有信托收益权、董事投票权及集团职务。”


    陈启衍在屏幕里沉默着,眼底森冷得像是要杀人。


    “同时。”信托律师硬着头皮继续道,“基于陈蘅之女士的要求,将同步调取陈启衍先生父系一支进入陈家族谱之历史文件、早年信托设立文件、婚姻文件以及相关家族生殖样本库留存记录。”


    最后几个字落下,会议室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这次的安静不是震惊,而是恐惧。


    那些深埋在陈家的东西,竟然因为陈启衍怀疑陈蘅之的身份,被公然掀开。自陈启衍的父亲以私生子身份入住陈家之后,这个陈家多了那么多私生子女,多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血缘、交易和安排。一旦查起来,谁又能保证自己干净?


    只有一个儿子的陈二叔慢悠悠地笑了一声:“蛮好的,既然要查就查得完整点,免得以后大家坐在这里,谁都不晓得自己有没有资格讲话。”


    陈三叔脸色铁青:“二哥,你是在看热闹吗?”


    “我没有看热闹啊。”陈二叔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散得很,“陈家不是最重规矩?现在大小姐愿意配合规矩,我当然支持。省得再有人说大嫂怎样怎样。”


    他顿了顿,目光冷冷扫过长桌两侧:“在座的哪位没受过大嫂的恩惠?现在人都走了,还拿她的名声出来作文章。讲难听一点,还真是脸都不要了。”


    “要不是元怡姿当年替你那个精神病儿子做了辩护,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讲这种风凉话?”陈启衍那一方有人猛地开口,话里带刺。


    陈二叔原本还算松散的神色,终于冷了下去。他在陈蘅之面前尚且收敛几分,可面对这些人,却半点不虚。当即将茶杯一放,冷笑着骂了回去:“你也配提元怡姿?当年她替陈家擦过多少屁股,你们心里没数?和颐早些年多少海外案子是她压下来的?多少媒体危机是她处理的?多少董事会文件是她替你们重写的?现在她人不在了,一个两个倒是开始装清白了。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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