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了信托律师,声音淡淡:“把陈启衍先生过去五年内,以董事长名义单独签署的关联交易、跨境担保、半导体板块资金调拨,以及所有未经完整董事会复核的家族授权文件,也一并列入审查范围。”
会议室内顿时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陈蘅之退一步后,竟然会直接拉陈启衍下水。
陈三叔脸色微变,开口:“阿蘅,现在讨论的是你的权限。”
“我知道。”陈蘅之点头,唇边扯出一抹笑,“所以我说,一并讨论。”
她靠向椅背,腿部的疼痛让她神情里多了几分不耐,语气也越发冰冷:“如果临时治理是为了避免权力的过度集中,那么陈启衍先生在过去五年内集中在自己手上的权限,当然也需要同步厘清。否则各位所谓的风险控制,就只是针对我的权力清算。”
陈蘅之在家族委员会中占据了大半席位,并且她拥有大量和颐的股份和实际权力,当下她说出权力清算这种话,简直是把陈家体面的遮羞布给扯开,这完全是家族委员会不能容忍的。
众人都想开口,然而还是陆仲希率先收到信号,说到:“陆家作为和颐重要股东,我们不参与陈家内部身份议题。但若诸位要以治理风险为由调整和颐核心板块权限,陆家需要看到完整、一致且可适用的标准,而不是只针对单一管理人。”
陈蘅之没有看她,只是淡淡垂眸。
伴随着陆仲希开口,陈蘅之的人也陆续开口,尤其是几家外部机构,也适时地发声:她们不能接受陈家用家务名义乱动和颐的治理结构。
听到这里,陈启衍的脸色终于变了几分,他看着陈蘅之低声:“阿蘅,你一定要把事情弄得这么难看吗?”
陈蘅之勾唇冷笑,抬眸看着她,平静地回道:“陈先生,我想这一切都是你先开始的。”
办公室里,盛江南重新把时间线拉回七月。她接着看陈蘅之术后的恢复记录,然而,陈蘅之的情况比她想象中还要差。
【2022年7月3日,术后感染风险上升。】
【2022年7月5日,持续高烧,夜间疼痛等级9/10。】
【2022年7月8日,患者清醒间隙要求确认 Sybil Sheng 是否安全。医嘱记录中无后续执行反馈。】
【2022年7月12日,Hollis 再度要求私人律师确认江春萍及盛江西医疗账单支付状态,邮件未能成功发出。】
【2022年7月19日,Hollis 第一次提出前往新约克,被医疗团队以感染风险、行动风险及安保风险为由否决。】
【2022年8月2日,Hollis 第二次提出前往新约克,申请未获批准。】
【2022年9月2日,Hollis 第三次提出前往新约克,未果。】
盛江南看着那一行又一行的“未果”,她几乎喘不上气。
在她过去的认知里,陈蘅之是无所不能的。她有钱、有权、有私人飞机和无数替她卖命的人,盛江南曾经不止一次地怨恨过,觉得只要陈蘅之想,怎么可能找不到她。
可原来,陈蘅之也有过请求被一次次拒绝、被困在病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
陈蘅之不是无所不能的,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说少少、做多多的大笨蛋。
盛江南慢慢低下头,眼泪砸在桌面上,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用手背擦掉那一点痕迹,继续向下看。
文件夹里面还有一份单独编号的文件【20220905|新约克授权送达及借款执行记录】。
盛江南的指尖停了一下,9月5日,她当然记得这一天。
那天是她的生日,也是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陈蘅之或许再也不会回到她的身边了。
她点开文件,屏幕上很快地跳出了一份执行备忘录。陆仲希依旧保持着她强迫症的风格,时间、地点、执行人、文件清单、资金路径、视频授权存档,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执行人:陆仲希。】
【授权来源:Hollis 术后期间录制授权视频及签署文件。】
【送达对象:Sybil Sheng。】
【事项内容:一亿新台币私人借款协议、资金划转安排、家庭医疗费用及债务处置用途说明。】
盛江南看着这些字,呼吸慢慢滞住。她记得,她记得陈蘅之的授权视频,记得那时候陈蘅之只说了不到10秒的话,记得自己以为陈蘅之是那么的冷漠。
如果那时候她再仔细一点,她会不会发现陈蘅之与平常的不同;如果她再相信陈蘅之一点,她和陈蘅之之间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盛江南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太狼狈了。她看着陆仲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以为对方如同小时候看的偶像剧一样,带来一大笔钱,让她滚开陈蘅之的身边。
她一直以为,那一天是陈蘅之不要她了。
可事实却是,陈蘅之根本来不了,她尝试了那么多次,她都无法离开台屿。她不是不想来,她是只能让陆仲希来。
盛江南沉眸,继续往下看,备忘录最后还有一行备注:「本次授权送达完成后,Sybil Sheng 已确认接收借款协议及相关资金安排。后续沟通情况未由本执行人继续处理。」
后续沟通未由陆仲希继续处理?
盛江南看着这句话,心慢慢地沉了下去。陆仲希是陈蘅之的人,她带来的授权是真的,钱是真的,陈蘅之担心她的心也是真的。
可后续来的人,都不是陆仲希的人?
盛江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一步步相信后来那个所谓“管家”了。
一切的心理防御,都是从9月5日这天被瓦解的,因为她以为,陈蘅之会通过陆家人,通过授权,通过视频,通过冷冰冰的文件,来处理她们之间的事。
所以后来陆师出现时,她才会信。
所以后来那些自称替陆家、替陈家、替陈蘅之“收尾”的人出现时,她才会在愤怒和屈辱里,被一步步推进局中。
想到这里,盛江南颤抖着手,点开了紧挨着的下一份文件。
果然,上面写着:【2022.12.25|陆师新约克接触记录】
原来,从22年的圣诞开始,来接触她的人就再也不是陈蘅之的人了。想到那之后自己经历的所有一切,想到自己怨恨错了那么久,盛江南就感到自己的心痛得快要受不了。
她怎么会这么蠢!
会议室里,信托律师在经历过刚才那场难堪后,仍旧不得不继续推进议程。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明显低了许多:“关于陈家信托项下身份、收益权及投票资格重新确认一事,部分委员认为,鉴于外界对元女士婚姻状况及陈总身份传闻不断,为避免日后信托及股权安排出现法律争议,有必要厘清相关亲缘关系。”
坐在不远处的元诗倏地抬起头,脸色冷得吓人。
陈蘅之却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她越过长桌,直勾勾地看向大屏幕里的陈启衍,甚至微微勾了下唇角:“陈启衍,你认为我不是你的女儿,是吗?”
陈启衍在镜头里沉默了两秒。他似乎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终于缓缓开口:“阿蘅,爸爸也不希望事情走到这一步。只是你母亲……你清楚的,有些事情,不是爸爸一个人说了算。”
“我母亲?”陈蘅之重复了一遍,笑意却扩大了。
陈蘅之的笑容越发大:“我母亲?”
没人敢在陈蘅之面前提及她的母亲,除了陈启衍。
陈蘅之微微垂眸,纤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毫无温度地落在了信托律师身上:“好啊。”
“既然陈启衍先生认为我不具有陈家血缘,我提议在下周一进行公开的亲子鉴定。”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把重锤砸在红木长桌上,“同时,作为对等风险控制,我要求家族信托同步审查陈启衍先生父系一支当年进入陈家族谱的合法性。”
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信托律师握着签字笔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陈三叔脸色骤变,所有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惊骇地看向了屏幕里的陈启衍。
陈启衍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陈蘅之却视若不见。她坐在首位,神色依旧冷淡得像个局外人:“怎么?这个家里,只查我,不查他?”
第139章 心碎的牛马
138.
会议室内的风声很轻,并不是窗外的冷风透过缝隙吹了进来,而是中央空调的冷气沿着长桌边缘缓缓地流淌而过,掀起了文件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声音很细微,但落在众人耳中却是那样的清晰,就像是某种不合时宜的叹息。
在陈蘅之近乎明面与陈启衍撕开脸后,会议室内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屏幕里的陈启衍脸色难看得厉害,医院病房暖黄色的灯光将他的脸照得更加苍白,身后的监护仪上,血压数值已经明显升高。纱布、病号服、病床,倒真让他多了几分虚弱感,像是一个在父女相争中被逼到绝境的老人。
陈蘅之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她甚至毫不掩饰地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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