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于陈蘅之而言,不过是一个看着有趣的玩意罢了。


    她坐在写字楼的洗手间隔间里,看着那条新闻,胃里突然一阵抽搐。那天早晨她空腹喝了一大杯冰咖啡,此刻那些酸水全部翻了上来。她对着马桶吐得干干净净,吐到眼前发黑,才脱力地靠在隔板上,再一次点开陈蘅之的对话框。


    上面没有陈蘅之的消息,只有满屏她的自尊。


    「你在哪里?」


    删掉。


    「你还会回来吗?」


    删掉。


    「˙陈蘅之,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也删掉。


    最后,她什么都没有发出去,只是盯着陈蘅之的头像看了很久。


    那张照片是在LSR 附近拍的,阳光落在陈蘅之脸上,她神色很淡,眉眼里带着那种盛江南最熟悉、也最受不了的矜贵和漫不经心。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陈蘅之的名字晕成一片模糊的光。


    外面有人在补妆,有人在洗手,也有人走进来又走出去。新约克的JP投行办公室没有人会关心旁人为什么会躲在厕所隔间里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哭是没有意义的。


    盛江南当然也清楚,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一个小时后她还有个会议需要出现,于是,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臂,将所有的声音都压回喉咙里。


    她讨厌陈蘅之。


    讨厌她对她那样好,却又忽然消失;讨厌她在自己最无助的时候,让自己生出了希望,却又亲手将这些希望给变成了难看的羞耻;讨厌她让她生出了别样的心思,却在她想要更进一步的时候,彻底离开了她。


    可比讨厌更加难堪的是,她还是想她。


    在凌晨三点的会议室内想她,在出租车经过哥大外街区的时候想她,在公寓内做咖啡的时候还想她。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两人曾睡在一起的床上,她甚至会荒唐地想象陈蘅之正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


    那个女人或许很漂亮,很从容,身上有着她没有的自得。她不需要为了留在 A 国而拼命,不需要为了家人的账单把自己卖给工作,不需要以情人的名义待在陈蘅之身边,更不需要在每一次心动后,都提醒自己不要痴心妄想。


    陈蘅之理应就和那样的人在一起的,她本就该和那样的人在一起的。


    想到这里,盛江南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她做了决定,她不要等陈蘅之了,她把手机放远,把陈蘅之的聊天框从置顶取消。她逼着自己工作、吃饭,逼着自己进一步融入华尔街的氛围,甚至,她开始学着投行人该有的样子,自大又骄傲,仿佛世界就在自己的脚下。


    可每一次手机响起,她的心跳还是跳得异常;每一次陌生号码打来,她还是会在接通前短暂地想,会不会是她。


    然而,一次次的期待终究换来的是一次次失望。


    盛江南一直以为那四个月是自己人生里最难熬的低谷,她以为自己是被权势抛弃的受害者。可直到现在,看着陆仲希查出来的超详细记录,她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她坐在曼哈顿的格子间里咬牙切齿恨着陈蘅之的时候,陈蘅之正躺在台屿的病床上,左腿打着钢钉,发着烧。在通讯被完全切断、连律师都见不到的禁闭里,在每一次换药清醒过来的间隙,问的都是她安不安全,想方设法要汇出来的,是她母亲的救命钱。


    原来那四个月里,谁都没好过。


    她以为的高高在上、冷漠无情的陈蘅之,正接受着病痛的折磨。


    盛江南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很久,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大雨还在砸着窗户,整座北城灰蒙蒙地沉在雨里,像再也不会天亮。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日期直接划到九月前夕。


    【2022年8月15日,Hollis 名下公司启动一亿新台币借款安排。】


    【2022年8月18日,借款协议初稿完成。】


    【2022年9月1日,资金路径确认。】


    盛江南点开附件。


    屏幕上弹出一份PDF,那是她曾经签署过的那份借款协议的底稿。页面排版严谨,条款清楚,页脚还带着律师行的标志。那时候,她已经太久没有联系上陈蘅之,工资和奖金根本不足以支付申城高昂的疗养费。她以为自己快要被账单、催款电话和病历压垮的时候,是陆仲希把这笔钱送到了她手边。


    看着底稿上熟悉条文,盛江南忽然觉得太阳穴疼得厉害。


    她曾经是那样恨这笔钱,她恨它提醒自己当年有多狼狈,恨它让自己无论爬到多高的位置,都摆脱不了陈蘅之的阴影,更恨它像一张买断合同,轻而易举地否定了她们在一起的八年。


    可直到今天她才看到这笔钱的路径,在通讯被切断、行踪被严密监控的情况下,陈蘅之硬是将这笔,她当时所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金,从她的私人财产中剥离、倒手了两三次,让陆仲希带着它来到了她的身边。


    陈蘅之从来没有想过不要她,她只是担心她因为钱而发愁。


    想到那个时候陈蘅之可能还躺在病床上,忍着剧痛配合医生做复健,盛江南抬手死死按住眼睛。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些年的委屈和怨恨可笑得像个荒唐的闹剧。她到底有什么资格去怨陈蘅之?她凭什么敢那样冷冰冰地对待重新出现的陈蘅之?她怎么配得上这样的陈蘅之?


    错的是她,一直都是她。


    可下一秒,她又忽然停住。


    不对,不是这样的。


    错的不是她,也不是陈蘅之。


    是有人把救命钱包装成分手费,把沉默包装成抛弃,把陈蘅之的无能为力,包装成了高高在上的冷漠。


    这个有人,大概率就是那只死蟑螂——陈启衍。


    盛江南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暗中祈祷陈启衍今晚就暴毙。


    然后,她继续往下看。


    另一边,家族委员会的会议室里,信托律师终于将文件翻到了下一页。


    在陈菽之被陈蘅之几句话压下去后,会议室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比刚才还要僵硬。没有人敢轻易开口,哪怕是明牌陈启衍的几个成员,也默契地选择了闭口不言。


    所有人都清楚,陈蘅之已经不是几年前那个能够被他们以长辈身份压住的人了。她坐在长桌右侧最前方,指尖搭在平板边缘,神色淡得厉害。她身侧坐着的陆仲希额头还裹着纱布,脸上也有伤,看起来甚至有几分狼狈。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狼狈的人,已经成功掀翻了陆家父兄的桌子,成为陆家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并且毫不犹豫地站在了陈蘅之身后。


    比起陈蘅之,这一屋子的陈家人,不过是一群活在幻想中的僵尸。


    信托律师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要谨慎许多,开口:“关于第二项相关事项,暂时先记录各方意见。接下来重新进入第一次项,关于和颐控股的临时治理安排。”


    陈蘅之掀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这一眼没什么温度,却压迫感十足。信托律师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一边翻开新的一页,一边有些控制不住地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了擦额角渗出来的汗水:“基于目前外部舆论、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流程,以及陈董车祸原因尚未厘清的情况……部分委员建议,在相关调查结果确认之前,暂时调整陈总在能源、通信板块若干重大事项的单独签署权限。”


    会议室内有人低头,有人端起杯子喝水,也有人假装翻阅资料。


    这动作太熟悉,显然不是第一次这样做。用严谨的程序,把当权者架空,是陈家家族委员会最大的作用。


    陈蘅之自然也清楚这点,她的神色不变,只是问:“哪些事项?”


    信托律师回道:“能源板块重大投资、通信板块核心资产处置、对外认融资、跨境担保,以及涉及医疗生技产业链的并购安排都暂行双签机制。”


    陈蘅之低低地笑了一声,她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律师的话:“涉及医疗生技的产业链并购安排?这个也要放进能源和通信的临时治理里面吗?”


    信托律师面露尴尬,强压镇定地回:“主要考虑到近期维氏项目与森特维尤方面的合规审查,可能会引发外部市场对集团治理边界的关注。”


    陈蘅之点了点头:“所以说到底,还是盛江南。”


    长桌两侧更安静了,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看着陈蘅之。


    陈启衍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睛却沉沉地看着她,他在等,等陈蘅之因为盛江南而动怒,等她露出一点失控,等她在所有人面前承认,那个女人确实是她最大的软肋。


    然而陈蘅之却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垂眸,将平板上的议程翻动了一页,而后淡道:“双签机制,可以讨论。”


    这话一出,陈启衍方面的人明显松了一口气。陈三叔眼神动了动,还以为陈蘅之终于在车祸、合规以及舆论的三重压力下退了一步。


    然而下一秒,陈蘅之抬起头,又道:“但既然各位今天讲的是治理风险,那就不能只看我一个人的权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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