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却已经转头看向主持会议的信托律师,语气平淡:“陈菽之是家族委员会成员吗?我怎么不记得,她有本次会议的正式发言资格?”
陈家的家族委员会席位极其严苛。年轻一代里真正拥有正式发言权和投票权的,只有陈蘅之。陈菽之今天能坐在这里,本就是借了陈三叔的光,以和颐医疗历史项目参与人的身份列席。可列席是列席,质询是质询,她现在当众剑指陈蘅之,的确已经越了界。
陈蘅之这句话落下,陈菽之脸上立刻有些挂不住。就连坐在另一侧的陈芝之都忍不住抬手掩了下脸,像是生怕杀疯了的大姐姐下一秒连自己也一起清算。
然而,陈蘅之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陈芝之身上,她转而看向了脸色阴沉的陈三叔,扯了扯唇角,带出极浅、极冷的笑意:“还是说,陈菽之刚才说的这些话,都是三叔想问,却不敢自己开口的?”
陈三叔脸色微微一沉。以他手里的股份和家族席位,真要正式质询陈蘅之都不够有分量,更何况是让一个连家族委员会正式成员都不是的陈菽之代他开口。
陈蘅之没有给他找补的时间,继续道:“如果陈菽之是以和颐医疗历史项目代表身份发言,那她首先该做的,是补全授权文件,说明她今天的发言是否代表和颐医疗、和颐控股,还是只代表她个人。至于其他?”
她看向陈菽之,唇边带着一点极浅的笑意,冷道:“非本席成员,我没有回应你质询的必要。”
陈菽之的脸色彻底白了。
陈三叔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皱着眉,摆出一副长辈苦口婆心的姿态:“阿蘅,菽之也是为了陈家好。你又何必什么事情都要讲程序,弄得大家这么难看?”
陈蘅之冷笑了一声:“三叔的意思是,程序不重要?”
陈三叔一顿。
陈蘅之合上面前的文件,指尖轻轻按在封面上,神色仍旧从容,语气却冷了几分:“既然家族委员会的程序不重要,那我还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很忙,不奉陪了。”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绷紧。
如果家族委员会的程序不重要,那这就不是正式会议,只是陈家一群人围坐在一起过家家。
既然是过家家,陈蘅之当然没有必要陪他们演。
陈启衍被撞进医院才发起的临时家族委员会,还煞有介事地叫来了那么多外部人员,他当然不会因为陈三叔一句失言,就给陈蘅之掀桌离开的机会。
他连忙再度开口:“阿蘅,你现在这样护着盛小姐,只会让大家更担心的。”
陈蘅之看向屏幕:“担心什么?”
陈启衍垂下眼,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沉痛:“担心你为了一个外人,把家族和公司的界线都弄乱了。”
陈蘅之笑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淡淡地回道:“陈启衍先生,如果盛江南是外人,那陈菽之是什么?”
陈菽之的脸色彻底变了。
长桌两侧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可陈芝之的笑声却格外明显,她像是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哪怕陈三叔转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也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放肆了些。
“我早就讲过啦。”陈芝之语气恶劣,却仍旧带着一点陈家人特有的轻慢,“有些人不是请回来坐两次桌,就真的是桌上的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永远都上不得台面啦。现在好了,谁认的人,谁自己收拾。”
会议室里的体面终于被这一句话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
陈菽之坐在一侧,脸色血色尽褪,唇角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从被陈三叔认回陈家,到终于能坐进这间会议室,她花了十几年。
十几年里,她学规矩,学说话,学怎样在陈家人面前不露怯;她学会穿得体面的衣服,学会在那些长辈面前低头,学会把所有难堪都咽回肚子里。她太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也太清楚自己坐在这里有多不容易。
可只因为这一次站队,她选择了陈启衍,陈蘅之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最不能见光的出身生生剥开,还让陈芝之扇在她脸上。
陈蘅之怎么会这么过分?她怎么会是这样的人?难道私生是她能决定的吗?她为什么要戳破呢?
陈蘅之没有多看陈菽之因为屈辱而发抖的模样,她对这场各怀鬼胎的闹剧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兴趣,手指在桌面上冷淡地敲了敲,强忍着左膝钻骨的疼痛,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非本席成员,以后少在我面前开麦。继续下一项。”
第138章 愚蠢的牛马
137.
盛江南缓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
窗外的雨势越来越大,雨水砸在玻璃幕墙上,被高空的风吹得歪斜,铺成一层又一层流动的水痕。办公室里的灯光依旧明亮,中央空调送出干燥的冷气,桌上那杯咖啡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杯壁外凝着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滑,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浅浅的湿痕。
盛江南的指尖还在发抖,可她不能停。
既然已经有了开始,那就要把过去所有的真相全部看到最后。哪怕每一页都像在剥开一块结痂太久的伤疤,哪怕她早已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承受,她也必须看下去。
她闭了闭眼,将那份医疗记录关掉,深吸一口气,重新点回主时间线。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陈蘅之那份医疗报告,不要去想那些冰冷的术后记录,不要去想那条她早已经知晓受伤的左腿。
比起心疼、愧疚、迟来的难过,陈蘅之更想让她看见的,一定是真相。
她找到刚才中断的地方,继续看下去。
【2022年6月4日,Hollis 术后行动受限,外部通讯权限被移交至陈启衍办公室——卜昌平。】
【2022年6月6日,Hollis 第一次确认 Sybil Sheng 安全状况,未获有效反馈。】
【2022年6月7日,Hollis 术后持续低烧,夜间疼痛等级持续为8/10。清醒间隙,再次要求确认 Sybil Sheng 及其家属状况。】
【2022年7月1日,Hollis 试图联系内地律师,要求确认江春萍与盛江西医疗账单支付情况,邮件被拦截,发送失败。】
盛江南看着屏幕,握着鼠标的手指慢慢收紧。屏幕上的每一个日期,都能对上她记忆里在新约克的某一天。
新约克的夏天很长,玻璃幕墙外的阳光总是亮得很刺眼。她每天早上从公寓赶去公司,地铁里人潮拥挤,身边总是咖啡、香水与宿醉后的难闻气息,她站在人群里,一只手握着扶杆,另一只手握着手机,低头确认屏幕。
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陈蘅之。
她到了办公室,照常打开电脑,回复邮件,坐在会议室里听人讨论模型、估值和交易结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区别。没有陈蘅之的日子,华尔街依旧运转,JPM 的打印机依旧昼夜不歇,会议室里的咖啡依旧难喝,所有人依旧忙得像一群无知无觉的机器。她甚至比从前更冷静,更理智。就连同事偶尔问她是不是最近休息不好,她也只是笑一下,说家里有点事。
有点事。
她每天都装得很正常,像一个足够成熟、足够体面、足够能够处理一切的成年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段时间,她每天都像被一根细细的线吊着,走路、开会、吃饭、睡觉,整个人都悬在半空。
而线的另一端,是陈蘅之。
金丝雀喜欢上金主本来就很蠢,盛江南一直觉得自己足够聪明,可那两个月,她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她不敢关机,不敢把手机调成静音,不敢让手机电量低于80.哪怕在会议室里,她也会把手机放在笔记本旁边,用最不引人注意的角度盯着屏幕。只要稍稍震动一下,她就会立刻拿起来。可每次拿起,看到的都是银行的扣款提醒、疗养院的账单、工作邮件或者是无关紧要的垃圾推送。
不是陈蘅之,没有陈蘅之。
一开始,盛江南还会给陈蘅之找理由。或许她只是和从前每一次一样,突然消失了,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回来;或许她只是现在很忙,不方便联系她;或许再等一等,等到时机方便,陈蘅之就会像过去那样,推开门,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然后用那种温软又高高在上的语气说,江南,你不乖。
可是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陈蘅之都没有传来半分音讯,就连网络上关于和颐陈家的词条都刷不出任何新的消息来,她像是忽然从这个世界里蒸发了。
直到八月的一天,她在财经新闻的角落里,看到了一条关于台颐陈家的花边简讯,大意是陈家大小姐近期深居简出,似乎正与台中陆家商议联姻。
新闻写得很模糊,连张配图都没有。但盛江南知道,在台屿,没有陈家的默许,这种小道消息根本发不出来。
陈蘅之是陈家的大小姐,大家族女性的婚事从来身不由己。从一开始盛江南就知道,陈蘅之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注定要回到那些同她门当户对的人的身边,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Hol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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