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要她的命,但是他却想废了她,他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肉体痛苦,把那个心高气傲的陈家大小姐打瘫在床上,让她知道,就算她再聪明、再骄傲、再像元怡姿,她也得臣服在他这个父亲的脚下。
盛江南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停在触控板旁边,眼睛盯着屏幕,看起来与刚才并无太多不同。但是她的指尖很冷,冷到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还放在桌上。
她继续往下看,主治医师在凌晨两点给出的处理建议写得十分清楚。
【处理建议:急诊拟行左膝髌骨切开复位内固定术、韧带修补术。术后预计需长期、高强度康复训练,短期内完全丧失独立行走能力。完全恢复时间需视术后感染及骨愈合情况评估,初步预计不低于6个月。】
不少于6个月,也就是说,从陈蘅之离开一直到22年的年末,她都是无法正常行走的。盛江南看着那几行字,想到了昨天陈蘅之在雨天里,沉默地进入浴缸,热水漫过她的膝盖,她神色淡淡,好像那点疼痛早已经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还想到了陈蘅之在打完网球后,走路时极轻微的停顿;想起她再也不喜欢露出自己的左腿;想起她曾经是那样意气风发地喜欢打马球、网球,可如今却再也无法再进行这样的剧烈运动。
盛江南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气,才把眼眶里那股温热的酸涩生生憋了回去。可她防得住声音,却防不住眼泪,两滴不听话的水渍无声地砸在她的西装裤上,瞬间晕开成两团深色的泪渍。
原来,她已经痛了这么多年。
盛江南吸了下鼻子,再度抬眸,看向屏幕最下方的医师备注:「患者伤情较重,左膝损伤程度与普通跌倒不完全相符,创伤机制需进一步了解。患者本人对受伤原因陈述有限,亲属要求以‘意外跌落’记录。建议保留完整影像资料及急诊原始记录。」
医师备注下面,还贴了一张当年左膝关节的 X 光扫描件。原本应该圆润、完整的髌骨,可在这张胶片里,却碎成了十几块大大小小的、边缘尖锐的白斑,散落在扭曲的关节腔里面。
这样明显的伤痕,亲属却要求以“意外跌落”记录。
盛江南就这么看着,她没有哭,眼眶里那滴泪都没有掉下来。她只是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坐姿,右手死死地扣着鼠标,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办公室里实在太安静了,静到她能够听到自己喉咙里因为极度压抑而发出的、微弱的的喘息声。
她几乎能够想象到那个场景。
陈蘅之躺在急诊室里,左膝被打碎,身上到处都是钝挫伤,她的额头都满是血迹,意识或许还不完全清醒。她一定疼到连呼吸都哭困难,可站在身旁的人却是陈启衍身边的人。
他们要求医生记录成意外跌落,将暴力变成意外,把加害变成事故,一如当年他们联手抹去陈蘅之母亲的死亡真相一样,故技重施地,再度在急诊室里欺负了她。
那一刻,盛江南的喉咙疼得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她死死咬住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本想关掉这份医疗记录的,可是文件下面还有一份复检摘要。
盛江南盯着那个附件看了好一会儿,理智告诉她不要再看了,至少不能现在继续看了。她已经知道陈蘅之伤得很重,知道她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恢复,知道自己当初错得有多离谱了。
可手指却好似不听使唤一样,还是落了下去。
复健摘要没有急诊记录那样触目惊心的词,只有更加冷静和具体的数字。
【2022年6月11日,术后疼痛评分8/10,夜间睡眠不足三小时】
【2022年6月18日,左膝被动屈曲角度恢复不佳,患者疼痛反应明显。】
【2022年6月29日,首次尝试辅助站立,未完成。】
【2022年7月6日,复健师备注:患者主观配合度高,但左下肢承重能力不足,建议继续使用支具及轮椅辅助。】
【2022年7月21日,患者拒绝增加镇痛药剂量,称需保持清醒处理外部事项。】
【2022年8月12日,左膝被动屈曲角度较前改善,但主动伸膝仍明显受限,行走需支具及他人辅助。】
【2022年9月8日,患者可在辅助器具支持下完成短距离站立及转移训练,仍不建议独立行走。】
【2022年10月19日,复健师备注:患者恢复意愿强,但疼痛耐受过度,存在过早负重风险。建议降低外部事务处理频率,保证休息。】
【2022年11月28日,患者可短距离辅助步行,左膝稳定性不足,雨天及低温环境下疼痛加重。】
盛江南看到这里,手指慢慢停住。骨折后的恢复过程,向来难熬,尤其是陈蘅之这种髌骨粉碎性骨折。她疼得睡不着,站也站不稳,走也走不了,却还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处理外部事项。
而所谓的外部事项是什么,盛江南几乎不用看,她知道,一定有自己。
想到陆仲希来新约克找她的时候,陈蘅之录制的那段授权视频。这种时候盛江南才知道她是在什么时候录的,她的脸色为什么会那样苍白。
强忍着泪水,她继续往下滑,却发现22年12月之后的复检记录没有继续放在这份文件里面了。
她再找,却发现陆仲希在最后一行做了备注:「2023年1月后附件中断及二次创伤记录,详见“新约克后续时间补充卷宗”。」
盛江南盯着那行字,心口忽然又沉了下去。
二次创伤?陈蘅之的左腿还有二次创伤吗?
她缓慢地松开鼠标,试图去端桌上那杯陈蘅之喝了一点的冷咖啡,可掌心刚碰到杯壁,整条手臂就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冰冷的咖啡液体晃动着,在杯壁上溅出几点深色的液体。
她抬头时,视线无意识地扫过陈蘅之的办公桌。
陈蘅之的桌面很干净,文件按轻重缓急分成三摞,钢笔横在最上方,平板屏幕还停留在会议议程。可就在桌角靠近抽屉的位置,盛江南忽然看见了一只深色药盒。
她伸手拿起来,看见上面的药名,动作顿住。
是止疼药。
药盒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这是长期使用的。抽屉半开着,里面有一只叠好的护膝,还有一包还没有拆封的热敷贴。
盛江南看着那些东西,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想到了陈蘅之半山的二楼浴室,她把它们收进了抽屉里,和拐杖一起,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所有人都知道陈蘅之是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所有人都在忌惮她强势的手腕,可根本没有人知道,陈蘅之在外表光鲜之下,到底遭受过什么。
想到陈蘅之竟然会无助地躺在床上那样长时间,盛江南就再也忍不住自己激荡的情绪,她闭上眼,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办公桌上。
窗外的大雨终于落了下来,雨水砸在玻璃上,沿着高层幕墙肆意流淌,整座北城都在这一刻被浇透。
而一墙之隔的六十楼闭门会议室里,长桌两端的暗流,也在这场暴雨中逼近了临界点。
所谓质询,已经进行到了关于“项目独立性”的阶段。
这一次开口的人,是陈菽之。
不久前,她才刚从盛江南那场合规会议里退下来,此刻又出现在陈家的家族委员会中。比起先前隔着屏幕时那副体面从容的模样,现在的陈菽之脸色明显难看了许多,只是她仍旧强撑着镇定,坐在陈三叔身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温和语气开口:“陈总,我没有要质疑盛小姐个人能力的意思。只是森特维尤那边既然已经启动合规程序,外界自然会关心,您和盛小姐之间的私人关系,会不会让和颐医疗,乃至维氏项目的独立性受到影响。”
还是那几句话。
换了会议室,换了听众,换了名目,刀却仍旧是同一把刀。
陈蘅之抬眸看她,神情没有半分波动,甚至连打断她的意思都没有,她只是安静地望着陈菽之。
陈菽之被她这样看着,指尖微微收紧,却还是继续道:“这已经不只是私人感情问题。您目前掌握能源和通信两大板块,同时又是和颐医疗的执行董事。和颐医疗涉及外部投行和国际投资人,如果大家对于您的判断是否受到私人关系影响产生疑虑,对公司和家族都不是好事。”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很安静。
陈蘅之带来的压迫感令在场众人有瞬间的凝滞,大家只以为提及了盛江南,大小姐不高兴了。可只有陈蘅之知道,长桌底下,她的左膝正在不可抑制地泛起密密麻麻的剧痛。那种痛处顺着骨头一路向上爬,激得她后背渗出一份薄汗。
但她没有动,甚至脸嘴角弧度都没有变一下。
陈蘅之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看了陈菽之一会儿,等那阵最剧烈的绞痛缓缓压下去,才问道:“陈菽之,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发言?”
陈菽之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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