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声音也低了下去:“Hollis,你在台屿安排好人手了吗?”你会不会有事?


    陈蘅之听出了盛江南的担忧,她很轻地叹了口气,却仍旧选择安抚道:“和颐临时召开董事会,我得回去。”


    “陈蘅之,你在骗我。”盛江南几乎立刻听出她语气里的避重就轻,眉头微蹙,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这份体贴,“如果只是董事会,你不会凌晨四点走。”


    “当然还有些别的事情。”陈蘅之大概也知道,若是不说清楚,盛江南一定会焦虑得团团转。她沉默片刻,终于还是低声道,“陈启衍打算召开家族信托紧急会议。”


    盛江南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议题呢?”


    “专业人士这点真的很不好。”陈蘅之在那样的局面里,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声音里带着一点浅淡的无奈,“我都没有办法骗你了。”


    但盛江南却没有笑,她的呼吸都没有一点变化,只等着陈蘅之告诉她。


    陈蘅之拿她没有办法,声音温柔了一些:“陈启衍的父系血脉存在争议,那么从他这一支衍生出来的继承权益、投票权与信托受益权,自然都会被要求重新确认。我必须本人回台屿出席身份确认与临时听证,否则相关权利会被暂时冻结。”


    在陈蘅之选择曝光陈启衍曾经是私生子的儿子的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只是陈启衍的动作比她想象中还要快,这才让她不得不凌晨返回北城。


    盛江南并不担心陈蘅之能不能处理陈家的事情。她知道陈蘅之有手段,也知道她不会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落子。她担心的,从来只有一件事。


    “你会不会有危险?”她直截了当地问。


    “不会。”陈蘅之立刻给了回答。


    “陈蘅之,不要骗我。”盛江南又一次冷声说。


    “真的。”陈蘅之的声音温柔了一点,“我不会有事。”


    盛江南听到她这么说,心底却更加害怕。陈蘅之越是温柔地宽慰她,越是代表局面的凶险。她的喉咙发紧,想要说的话很多,可话到嘴边,她只说:“落地告诉我。如果北城下雨,腿疼就吃止痛药,不要硬撑。”


    电话那头有人低声提醒陈蘅之该登机了。陈蘅之沉默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柔软地牵住了片刻,而后才温声应她:“好。”


    挂断电话之前,陈蘅之又像是想起什么,补了一句:“露希娅我让人接到半山了。你回港城后,如果方便,就住到半山那边。地方宽敞些,保镖也多些,我会更放心。”


    盛江南应声。


    电话挂断后,室内安静得厉害。苏黎世的夜空中的星星很亮,盛江南本来很喜欢这里的夜色的,可此刻,她却只是盯着已经黑下去的笔记本屏幕,任由心底那种无力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什么都做不了。


    陈蘅之回了台屿,而她却只能站在苏黎世的酒店房间里,隔着大半个世界,除了按照既定行程回到港城,除了等陈蘅之一条又一条简短的消息,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几乎让她发疯。


    返回港城后,盛江南像是把全部不安都压进了工作里。Push程度比起和颐医疗项目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凶险的Q&A高峰期就这样在她的高压推进下,平稳度过。


    等到项目再次短暂平稳下来,已经是几天后的中午。盛江南坐在世达律所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文件,电脑屏幕上还停着一版待修改的交易时间表,可她的眼睛却始终不受控制地瞥向手机。


    陈蘅之回到北城后,明显变得很忙。她依旧遵守承诺,每隔三小时告诉盛江南一次自己还好,可字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淡。从最开始的“刚到,身边有人”,变成后来的“在会场”“安全”“晚点回”,像是她能分给盛江南的时间,正被北城一点一点吞噬。


    11:47分,手机震了一下。


    「要和阿仲去应酬。」


    这是这几天里陈蘅之发的最长的一句话了,盛江南几乎立刻回复:“你还好吗?”


    过了片刻,陈蘅之发来一条语音。许是回了台屿,她的声音带着更明显的柔软尾音,听起来有一点疲惫,却仍旧含着笑:“还好,你不要担心。我很快就会处理好这些。倒是盛总要好好看看自己的行程,万一没有时间与我一起去离岛,就不好了。”


    盛江南听着那条语音,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被短暂地安抚住。她嘴角不自觉地勾了起来,低头打字:“Sybil 盛自然会将陈总放在第一位。”


    陈蘅之那边回复了个“good girl”的表情包,之后就没有再回复。


    盛江南知道她忙,也没有继续打扰。恰好到了午饭时间,她站起身,刚打算随便去外面吃点东西,就看到路嘉欣正好将视线递了过来。


    于是两人再次去了上次那家茶餐厅。


    盛江南的前后左右依旧有着保镖,但路嘉欣却好似已经习惯了一样。她吃着面前的定食,抬眸看着从容的盛江南,抿了下唇,忽然道:“陈总回台屿了吗?”


    为什么路嘉欣会忽然问陈蘅之?盛江南擦了下嘴巴,抬眸看向对方:“怎么了吗?陆仲希有和你说了什么吗?”


    路嘉欣摇摇头,她的神色有些复杂,想了想,回道:“她没说什么,但她的情绪很糟糕。”


    陆仲希情绪糟糕?她那个死人脸为什么会情绪糟糕?


    “台屿最近的消息,你没有听到吗?”路嘉欣见盛江南明显一无所知,眉头也跟着皱起来,“陈总消息封锁得这么快吗?”


    盛江南的神色一点点冷了下去:“你指什么?”


    路嘉欣看着她这个反应,终于确定陈蘅之的确把消息压住了。她无语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保镖,压低声音道:“和颐的陈董要求公开和陈总做亲子鉴定。他还爆了很多陈总母亲的旧料,内容……很不好听。”


    陈蘅之母亲的旧料。


    盛江南的手指骤然收紧,她立刻掏出手机搜索,可无论是台屿本地新闻、港媒转载,还是几个平台,都没有任何明显消息流出。她缓慢抬头,看向路嘉欣。


    “陈总封锁了消息。”路嘉欣想着陆仲希那些天憔悴又藏着暴躁的神态,沉默了一瞬,“但我想应该还是会有些影响的。”


    盛江南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难怪陈蘅之的消息越来越短。


    难怪她明明已经很疲惫,却还要用那种温柔的语音提醒盛江南看行程,提醒她不要错过离岛。


    “是陆仲希告诉你的吗?还是……”


    “不算是。”路嘉欣回道。


    盛江南沉默了会,强撑着笑容,看向路嘉欣:“谢谢你告诉我。”


    路嘉欣看到她这样,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便没有再多说。


    两人从茶餐厅返回公司后,盛江南忙了一整个下午。她依旧是那个备受瞩目的Sybil盛,保持着自己的无懈可击的投行人面具。可等到下班时间一到,她却准时合上电脑,没有回西营盘,也没有去半山。


    她去了山岚疗养院。


    疗养院坐落在港岛一片相对安静的坡地上,白色的建筑掩在郁郁葱葱的绿植后面,空气中满是金钱的气息。


    盛江南下车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阴沉了起来,风吹过树影,带来一阵簌簌地声响。


    走进花园时,江春萍正坐在轮椅上,身上搭着一条深灰色的薄毯。她的头发已花白,却依旧梳得一丝不苟。卧床多年与那场事故磨去了她昔日的锋芒,可那双眼睛依然清明锐利,带着久居高位的审视。


    护士低声提醒:“江女士,盛小姐来了。”


    江春萍缓缓转过头,声音低哑而迟缓:“你怎么来了?”


    盛江南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唤道:“妈。”


    江春萍看着她。只一眼,她便看出不对。她这个女儿从小就骄傲,长大后更是把情绪藏得极深,哪怕家败了,也很少在人前露出这种近乎失控的神情,她的目光冷了些:“你又要告诉我,你那个金主有多好吗?”


    盛江南没有躲闪,她抬起头,看向母亲:“妈妈,她有名字。”


    看着她完全没有反驳,江春萍的神情一瞬间冷了下来:“滚。”


    盛江南握住她轮椅扶手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却没有因为这句冷硬的驱逐而退缩。她喉咙发紧,低声说:“妈,没有陈蘅之,我不会站在这里,你也不会在这里。”


    江春萍眼神骤冷。


    “是陈蘅之替我支付了你和小西的医疗费,也是她支付了我大学的学费,负担了我那几年在国外的生活。”盛江南抬眼看着母亲,“妈,我喜欢她。”


    江春萍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事,胸口明显起伏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哑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陈蘅之。”盛江南看着她,“我喜欢她,哪怕她曾经是我的金主。”


    “盛江南。”江春萍的声音沉了下去,语速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艰涩,“盛家与江家对你的教导,就让你这么不自尊自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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