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伸手,将盛江南被薄毯压住的一缕头发轻轻拨出来,动作温柔得紧,她看着盛江南紧张的神情,淡淡地笑了下,回道:“Sybil,这就是陈家。我只是还击罢了。”


    盛江南心口一紧,望向陈蘅之,神情怔怔地,低声:“Hollis,可你是陈启衍的女儿。”


    “那又怎样呢?”陈蘅之挑眉笑着。


    “一旦外界开始质疑陈启衍这一支的正统性,你也会被拖进去。那些人不会只攻击他,他们也会攻击你。他们会说你的权力来源也不干净,会说你不是陈家真正的继承人,会说……”盛江南几乎已经想象到陈蘅之被那群男的指指点点的画面,她不住地说着,可说着说着,她停了下来。


    因为陈蘅之正在看她。


    “会说我是赖启衍的女儿。”陈蘅之替她把话接完,语气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会说我这一支本来就不该坐在陈家主位上,会说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来的。”


    盛江南唇色微白。


    陈蘅之却伸手,从她掌心里抽走手机,轻轻按灭屏幕,反扣在茶几上。


    “江南。”她声音温柔,“我本来就不是陈启衍的女儿。”


    第123章 焦虑的牛马3.0


    123.


    “陈启衍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他的女儿。”陈蘅之面上带着笑,语气稀松寻常地说,“那我又何必‘恪守孝道’呢?”


    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并不正常的家庭。


    有些是表面温情,内里冷漠;有些是礼数周全,暗处腐朽。可陈家不是。陈家连那层遮羞布都懒得披,它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早就是一团被权力泡烂的腐肉。


    只是他们太有钱,太体面,太擅长用金箔把腐烂包起来。


    所以世人才以为那是神坛。


    陈蘅之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的表,声音冷得厉害:“盛江南,我并不是什么好人。”


    盛江南看着她。


    “我报复心很强,也没有什么道德。”陈蘅之抬眸,眼底那点温柔被夜色压得极淡,“至于法律……你清楚的,我从来不是一个笃信权威的人。”


    盛江南眉头微蹙,她不明白陈蘅之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可她看得出来,陈蘅之此刻的心情并不算好。


    她如此平静地讲述自己是个“坏女人”,好像是在害怕自己有一天看到她的真面目后,选择离开她。陈蘅之也在患得患失吗?她也会害怕自己离开吗?


    盛江南不知道,但她张开了手,将面前冷脸的陈蘅之抱入怀中。


    陈蘅之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盛江南一手抚着陈蘅之的长发,一手搂住她的腰,温声:“没关系,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Hollis,我不是圣母升天大教堂的爱好者,也不是乐山大佛的信徒。我只希望,我们都能好好的。”


    陈蘅之没有推开她,只静静靠在盛江南怀里,感受着属于盛江南的温柔与气息。


    “我只是害怕。”盛江南声音很低。


    “因为陈启衍杀了我妈妈,你就觉得他也能杀了我吗?”陈蘅之没有离开盛江南的怀抱,反而闭上了眼,轻轻地问。


    盛江南点头。


    感受到她的反应,陈蘅之发出一声很轻的、近乎无奈的笑。片刻后,她稍稍推开盛江南,抬眸看向她还有些茫然的眼睛,声音冷静下来:“如果他真的能杀我,昨晚那场车祸,我就不会好好坐在这里了。”


    盛江南的呼吸骤然一滞,她几乎立刻坐直了身体,眉头也在瞬间蹙紧:“所以昨晚的事故,真的和陈启衍有关?”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回答。可不回答,本身已经是一种答案。


    盛江南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势,他老了。”陈蘅之望着面前的盛江南,认真地回,“而我,远比你想象中得要加不近人情和霸道。”


    盛江南听着,脑海中却不由地浮现出了元赋说的话,陈蘅之的母亲死在陈启衍手里。元家知道,却没有真正替她讨回公道。她抿了下唇,望着陈蘅之轻问:“元家能够帮你吗?她们会不会独善其身?”


    陈蘅之淡淡地瞥着盛江南,眼神中的冷意十分明显:“我在港城的安保是元家姐妹全权负责的,昨天的事故,只能证明元家比想象中还要废物,不是吗?”


    盛江南一时没有接话。她并不是真的在乎元家会怎么选,她知道陈蘅之有自己的判断,也知道她不会把生死交到任何人手里。


    她在意的,只有陈蘅之的安全。


    “跟在你身边的保镖是元家安排的吗?”盛江南问。


    陈蘅之点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说:“不全是。一部分是她们安排的,剩下的是阿崇安排的。”


    盛江南几乎没有犹豫:“那把我身边的保镖调过去一部分保护你,可以吗?”


    陈蘅之抬眸看她。


    盛江南语速有些快,像是迫不及待地想要说服陈蘅之:“我的生活很规律。客户现场、世达律所、家里,基本就是这几个地方。我身边现在前后左右十几个人,根本用不了这么多。”


    她望着陈蘅之,声音低了下去:“蘅之,你的安全更重要。”


    陈蘅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原本的冷意终于缓缓淡了些。她完全没有犹豫,握住盛江南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不可以。”


    盛江南张了张唇。


    陈蘅之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温声:“这次事故以后,元家会给我增派保镖的。你不要担心我的处境。”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盛江南低声道。


    陈蘅之望着她,眼底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江南,我不会有事。我向你保证。”


    盛江南垂下眼。她俯身靠在陈蘅之膝前,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腿,声音闷而低:“我很焦虑,也很惶恐。”


    陈蘅之没有说话,只低头看着她。


    “陈蘅之,我可能会时不时给你发消息,确认你是不是安全。”盛江南的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以遮掩的不安,“这样,可以吗?”


    说完,她抬起头。亮晶晶的双眸中满是期冀与忐忑。她怕自己太过分,怕自己的焦虑变成陈蘅之的负担,怕那点无法控制的恐惧会让陈蘅之觉得厌烦。


    陈蘅之看着她,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她抬手,指腹轻轻抚过盛江南的脸颊抚摸着盛江南的脸颊,柔声回道:“可以。盛江南,只要你联系我,我都会给你回复。绝对不会超过3小时,好吗?”


    盛江南怔怔地看着她,这明明不是一句多么华丽的承诺。可却没有来由地戳中了她。


    她知道,陈蘅之很讨厌被人束缚,更不愿意将自己的行踪轻易告知给旁人。可现在,她却愿意把这部分的自由交出来,只是为了让盛江南安心一点。


    盛江南鼻尖忽然酸得厉害,她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忍住,再次伸手抱住眼前的人。


    陈蘅之被她抱了个满怀,先是一顿,随即慢慢抬手,轻轻落在她背上。


    窗外的港城夜色深沉,远处霓虹与海面交叠成一片。盛夏的风雨已经远方蠢蠢欲动,可这间小小的公寓里,盛江南只是抱着陈蘅之。


    ·


    离岛的行程最终还是生了变故。


    盛江南手上的维氏制药并购案不知是受了哪一方的催促,进程忽然被往前推了一大截。原本该有的短暂空档被压缩得几乎不剩,她带着团队从港城飞去了欧洲R国,连续几天都在会议室、酒店和客户办公室之间来回周转。


    等到这一阶段终于告一段落,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苏黎世的酒店房间,已经是当地晚上十点。


    她脱下外套,打开笔记本,正打算给陈蘅之发消息,告诉她自己明天会飞回港城,却在拿起手机的瞬间,看见五分钟前陈蘅之发来的消息。


    「临时返台,归期不定。勿念。」


    苏黎世现在是晚上10点,港城还在凌晨。出了什么事情要她在凌晨四点返回台屿?


    盛江南看着这行字,忽然感觉呼吸变得极为不顺畅,就连心跳都不复平日的稳健,她皱着眉头,立刻将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却没有人接听。第二遍,依旧没有人接听。直到第三遍,电话终于被接起,背景音很嘈杂,仔细听甚至能分辨出机场广播声和行李车滚过地面的细碎声响。陈蘅之的声音压得很低,比平时更冷,也更清醒:“Sybil.”


    “这个时间的民航吗?”盛江南一边打开笔记本,迅速查询赤鱲角机场凌晨出港航班,一边问她。


    陈蘅之顿了一下,回道:“不是,阿崇安排了飞机。”


    盛江南的指尖停在键盘上,心底那股不安越发明显。到底是什么急事,能让陈蘅之在这个时间动用私人飞机返回台屿?她闭了闭眼,轻咬着唇,问:“是不是你之前曝光陈启衍的事情,被他反扑了?”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电话那头似乎有人走近,低声同她说了什么。很快,盛江南听见她走路时衣料轻轻摩擦的声响,像是陈蘅之稍稍避开了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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