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也不是非要陈蘅之端端正正地坐在她面前,用极其郑重的语气告诉她有多么喜欢她,真到了那一步,她反而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有些话说得太满,就像酒倒得太盈,反而容易洒出来。
现在这样就很好。
她们隔着茶几相视一笑,各自低头吃着面前的餐食。咖喱的香气还未散尽,猪排炸得酥脆,米饭被酱汁裹得温热柔软。露希娅趴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盯着她们看,像是觉得这个家今晚格外不公平。
晚饭结束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地暗了下来。
盛江南把两个空盘子收进厨房,水声很快响起。
陈蘅之靠在岛台边,看她低头洗碗。露希娅乖乖趴在她脚边,偶尔甩一下尾巴。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屋子里,落在两个人与一条狗身上,把这一切照得柔软而踏实。只穿着白色打底的盛江南肩背线条利落,比起当年那副瘦弱的模样,多了几分冷硬,可一切都显得恰到好处。
曾经她们也在住在一处,陈蘅之偶尔也会下厨,而盛江南也会洗碗。可那时候的她们和现在的她们,好像与现在有些不一样。
陈蘅之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一样,但她知道,她喜欢这样的生活。
盛江南将洗好的餐盘擦拭干净,又将手仔仔细细地洗过,刚关上水龙头,打算和陈蘅之说点什么,她的动作却突然顿住。
陈蘅之看到,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回首看了眼窗户,外面并没有什么异常,她问道:“怎么了?”
盛江南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她瞥了陈蘅之一眼,没有解释,只脚步匆匆地进了卫生间。
陈蘅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她站在卫生间门外,问:“来月经了?”
卫生间里,盛江南坐在马桶上,看着那一抹血迹,露出些许懊恼来,片刻后,她才闷声回:“嗯。”
陈蘅之听见她那副不太高兴的语气,唇边笑意更深。她没有再多问,只自然地回到沙发边,把露希娅往旁边轻轻拨了拨。
露希娅是条很乖的小黄狗,陈蘅之垂眸看着它,手指没忍住,轻轻捏了捏它柔软的小耳朵。
露希娅不满地呜了一声。
陈蘅之低声哄它:“乖点,明天给你买零食。”
盛江南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听见这句哄骗。她走到沙发边,看着陈蘅之,眉梢微微挑起:“你别乱碰她,等会儿过敏了怎么办?”
陈蘅之没有回答,只将茶几上的温水递给她:“喝水,吃维生素?”
盛江南点了下头,拿过桌上的维生素们,就着陈蘅之递来的水咽下。喝完,她才重新看向露希娅,补了一句:“也不要给她买零食。她长胖的话,减肥很困难。”
“她不胖啊。”陈蘅之低头看了看露希娅,手还是没忍住,又捏了捏它的小耳朵。
盛江南笑出声:“你就这么喜欢捏她耳朵?真的不会过敏吗?”
陈蘅之点了点头,目光落到盛江南露在外面的长腿上,随手从旁边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耳朵很软。”她语气认真,“我吃过过敏药,应当不会有事。你不让我捏她吗?”
“没有。”盛江南笑着看她,“我纯粹怕陈总过敏。”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盛江南哪里会说实话。她只是觉得,陈蘅之这样低头逗露希娅的样子,实在太不像陈家大小姐了。
盛江南看向委屈的露希娅,耸了下肩膀,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
露希娅看见她这个动作,似乎也知道这个人类指望不上,于是委屈巴巴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不想看这个无能的人类。
陈蘅之看着两位的举动,面上的笑容明艳极了。
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今天的陈蘅之好像从陈家大小姐的神坛上走了下来,她穿着最普通的浅色T恤,戴着一块很久之前的手表,坐在这间并不宽敞、甚至还弥散着咖喱味道的公寓内。
这很不陈蘅之。
可偏偏,眼前人就是陈蘅之。
盛江南望着她,眼神中的痴迷明显:“好讨厌。”
陈蘅之抬眸,似笑非笑地看她:“什么好讨厌?”
盛江南被她看得别开眼,语气故作镇定:“你明知故问。”
陈蘅之轻笑一声,稍稍靠近她,让她能靠在自己肩上,声音压得很低:“Sybil,你怎么会这么色的?”
“胡说八道!”盛江南立刻不干,她挣扎着坐直身,否认,“我没有很色!我非常非常地出淤泥而不染!”
陈蘅之看了她几秒,严肃地点了点头,表现出一副非常认可的模样。可她越这样,越显得不相信。
盛江南懒得和她计较,她蹭了蹭,没一会儿就躺到了陈蘅之腿上,仰头看着这个角度下的她。
陈蘅之垂眸望她,指尖很自然地拂开她额边落下来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盛江南忽然安静下来,她看着陈蘅之,轻声说:“Hollis,等我这个项目不那么忙的时候,我们去离岛玩吧。”
陈蘅之替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最近可以吗?”
“最近?”盛江南微怔。
“嗯。”陈蘅之声音很轻,“我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些忙,最近反而空一点。”
盛江南想了想最近的日程安排,维氏并购的第一轮材料刚刚提交,下一轮的反馈还没有回来。她这两天的确难得有些空,于是她点头:“可以。”
陈蘅之低头看她,回道:“那就这几天,我让人去安排行程。”
“陈总这么着急吗?”盛江南笑着揶揄她。
“当然。”陈蘅之捏了捏盛江南的脸,慢条斯理地说,“毕竟 Sybil 除了接触我,还要接触别人。我当然要尽快把握机会。”
盛江南被她逗笑,笑意一点点从眼底漫出来。
夜渐渐深了。
露希娅趴在沙发边,偶尔抬头看她们一眼。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灯罩将暖黄色的光晕拢起来,像给这间小公寓蒙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色帷幔。
陈蘅之坐在沙发上,手臂自然地搭在沙发靠背上。盛江南躺在她腿上,握着手机,漫无目的地刷着消息。
她看东西一向很杂,娱乐八卦、财经评论、港媒小报、奇怪的民俗故事,甚至还有一些不知真假但写得煞有介事的都市传闻。陈蘅之垂眸看着她的屏幕,偶尔见到离谱的标题,还会很轻地笑一声。
直到盛江南随手点进台屿新闻,下一秒,她的指尖骤然停住。
而她的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震惊!陈家正统彻底崩盘!陈启衍竟非陈家亲生血脉?旧族谱与出生证明曝光!」
盛江南猛地从陈蘅之腿上坐起来,她的动作太突然,连露希娅都被惊得抬起了头。
“陈蘅之。”她声音发紧,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陈蘅之却依旧靠在沙发里,神情安静,甚至称得上温柔。她好似对这条新闻并不意外,只淡淡垂眸,看了眼盛江南亮起的手机屏幕。
盛江南已经点进新闻页,报道写得极其详实,远不只是几句捕风捉影的豪门八卦。
旧族谱、出生证明、信托文件修订记录、早年工商档案,甚至还有几位陈家老一辈姑姑的采访节选,全都在里面。
原来陈启衍原名赖启衍,他的爷爷当年没有正经嫡系男嗣,在生命最后那几年,将外头那位“疑似私生子”的赖启衍父亲认回陈家。可亲子鉴定尚未完成,陈老爷子便猝然离世。那之后,赖启衍的父亲便被扶正进入了和颐,数年间迅速吞噬内部权力,等到他正式坐上和颐集团董事长的位置后,干的第一件事就是重修族谱与修改信托受益顺位。
从那一天起,赖启衍成了陈启衍,赖二叔、赖三叔,也都改了姓。
自此,他们彻底成为了陈家的主位一脉。
盛江南越看,脸色越白。
新闻底下的评论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暴涨,台屿本地论坛炸了,港媒开始转发。就连内地平台的热搜尾巴上,也已经挂上了“和颐”“陈启衍”“血脉存疑”几个词。
陈启衍的名字,从今夜开始,彻底与“血脉存疑”四个字绑在了一起。哪怕他已经去世的父亲和爷爷此刻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补一份亲子鉴定,大众对他的印象也已经没办法改变了。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发凉,她慢慢转头,看向陈蘅之。
陈蘅之依旧坐在那里。
盛江南喉咙发紧:“这是你做的?”
陈蘅之垂眸,瞥了眼她的手机屏幕,淡道:“可能是什么好心人吧?”
盛江南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心人?什么好心人会无缘无故去挑战和颐陈家?什么好心人能翻出几十年前的族谱、出生证明、信托文件,还能让台媒、港媒、财经媒体几乎同时下场?
就算是好心人也是她旗下的好心人吧!
盛江南看着不断刷新的页面,声音低了些:“你打算推到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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