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陈启衍在自己瘫痪在床上的时候,一遍遍地播放着盛江南冰冷又无情的声音,说着她们两个从始至终都只是金钱交易,没有半分真情。


    可是这些话到了唇边,又被她一点点地咽了回去。


    四年前从中作梗的人那么多,直到现在她都分不清到底谁在其中,又何必说出来让盛江南烦恼呢?


    “不是新约克那个被小报拍到的行踪。”陈蘅之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被水汽浸湿了。


    盛江南的眼神顿住。


    陈蘅之看着她,片刻后又低低道:“罢了。等调查结果出来吧,不会很久了。”


    盛江南的眉头依旧皱着,却没有立刻追问。


    当年的事情完全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与其两个人带着情绪找答案,不如等等陆仲希。只不过……


    “陆仲希的工作效率怎么这么差啊!”盛江南握住陈蘅之的手,在她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了一会后,忽然睁眼吐槽道。


    陈蘅之怔了怔,随即轻轻笑了一声。她搂着盛江南,侧脸轻轻贴在她的脸上,湿润的肌肤相贴,温度一点点渡过去。她声音低软:“阿仲负责的业务板块很多,工作效率不差。主要是当年的事情过去太久了,很难查。”


    “你当年没有查吗?”盛江南抬眸看她。


    “查了,很多文件都在北城,你想要看吗?”陈蘅之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盛江南想了想,再度闭上眼睛,摇头:“不了。等到新的结果出来,我们再对答案吧,到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的。”


    “万一查不出来呢?”陈蘅之的声音忽然冷了一点。


    盛江南睁开眼。


    陈蘅之正看着她,眼底那点刚刚柔软下去的水光又一点点凝成了冰。她问:“盛江南,万一阿仲这次什么都查不出来呢?”


    “不还有陈菽之吗?”


    “如果她也查不到呢?”


    盛江南沉默下来。浴室里的热气仍旧一层层漫上来,可她的心却慢慢沉了下去。像一颗石子落进温水里,起初没有声音,后来才一点点拖着她往更深的地方坠。


    如果真的什么都查不到呢?


    如果四年前一切都不是误会,如果陈蘅之就是离开了她,因此对她与她的家人出了手,她要怎样继续面对陈蘅之?


    她和陈蘅之真的能够放下四年前发生的事情,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和和美美的在一起吗?


    盛江南很清楚,不能。


    当年在新约克的冬夜里,她一遍遍地给她打着电话,却一点回应都没有。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一座孤岛,完全没有人会在意。


    她的妹妹因为这一系列的事情去世了,她的母亲至今尚不能原谅她。


    难道这一切都会因为她知晓陈蘅之也喜欢她,而会有所改变吗?


    不会的。她并不是有情能使饮水饱的类型,她的确很喜欢陈蘅之,喜欢到身体比自己的情绪更加渴望对方。可喜欢是喜欢,但她不可能为了陈蘅之辜负自己。


    那陈蘅之呢?她腿上的伤还摆在那里,她还在刮风下雨的时候浑身痛,她甚至到现在都吃不好睡不好。她又怎么可能轻易地过去。


    但如果真的什么都没有查到该怎么办?对答案吗?在情绪之中找到能够让彼此接受的借口和理由,浑浑噩噩地将这件事轻易地放过吗?


    盛江南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情绪就这样沉了下去。


    陈蘅之也知道她的想法,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回握住盛江南拉着自己的手,完全没有松开的意图。


    盛江南低头看着她们交握的手。陈蘅之的指节修长,苍白,指腹因为热水泡久了,泛出一点很淡的红。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蘅之也是这样握过她的手。


    “等吧。等到真相出炉的那天。”最终,是盛江南这样说道。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浴室的热气一点点地漫上来,将她们的眉眼熏得柔和,也将刚才骤然收紧的心绪缓慢地泡开。


    盛江南向后靠了靠,重新埋首在陈蘅之的脖颈间。她身上有很淡的雪松气息,被水汽浸过后,少了些冷冽,多了几分温软。盛江南闭上眼,鼻尖抵着她的肌肤,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些东西很奇怪。


    真相还没有回来,可她的身体却已经熟稔地找寻到了自己的去处。


    陈蘅之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抬起手,很慢、很轻地抚摸着盛江南湿漉漉的头发。指尖穿过发丝时,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神在氤氲的水雾中显出一片温柔。


    洗过澡后,卧室的灯只留了一盏。


    半山的夜出奇得安静,连窗外的风声都显得很远。她们并肩躺下,谁都没有再提及四年前的事情,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一处。


    陈蘅之睡觉时依旧习惯性地蹙着一点眉,哪怕闭上了眼,也没有真正放松下来。盛江南借着熹微的月光,看了她很久,最终还是伸出手,指腹很轻地抚过她的眉心。


    陈蘅之像是察觉到了,半梦半醒间低低地“嗯”了一声。她没有睁眼,却极自然地朝盛江南这边靠了靠,手也顺势搭在了她的腰上。


    那个动作太熟练了。


    熟练得像是这四年从未横亘在她们之间,像是她们不过是经历了一个漫长而疲惫的工作日,终于在深夜回到同一张床上。


    盛江南眼睫轻轻一颤,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低下头,在陈蘅之的发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床边,也落在陈蘅之半张侧脸上。暖色的晨光将她冷白的轮廓映得柔和了许多,连平日里那种近乎不可接近的矜贵,都在这一刻被削薄了几分。


    盛江南的闹钟响起。她睁开眼时,陈蘅之还没有完全醒过来,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胸./前,睡袍领口微微松着,整个人透着一点极难得的、不设防的倦意。


    鬼使神差地她捏起了她的那缕发丝,以吻代替落在了上面。


    这样的举动陈蘅之如何能不醒,她眉头皱了皱,没多久就睁开了眼。


    盛江南亲过后就下了床,在陈蘅之的衣帽间内挑挑选选。等到她找到合适的衣衫,系上最后一颗扣子,走出来就看到陈蘅之靠在床头,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不愉,淡淡地瞥了过来。


    “醒了?”盛江南一边说话,一边调整着自己的袖口。


    陈蘅之看了她两秒,没戳穿,只问:“早上几点的会?”


    “九点半。”盛江南走过去,弯腰替她把滑落到肩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我现在过去,刚好。”


    陈蘅之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会,她忽然道:“车库里面有台奔驰,你开走吧。”


    盛江南愣了一下,笑着反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把车开走。”陈蘅之说得很平静,“从这里去中寰不算方便,而且你下班还要回西营盘。开车总比坐捷运好一点。”


    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小姐哪里知道,地铁才是牛马上班最心水的交通工具。


    盛江南几乎没有思考,直接摇头:“不要。”


    陈蘅之微微挑眉:“为什么?”


    “停车费很贵。”盛江南一脸正色地看着她,语气十分认真,“我就停到中环中心一天也要300块,有这个钱我不如给露希娅买个玩具。”


    话音落下,盛江南有瞬间的凝滞,300块对陈蘅之来说太过微不足道了,她能够理解自己的意思吗?


    盛江南这样想着,心里那点原本轻快的情绪便慢慢收了收。


    可下一秒,她看见陈蘅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她认可地回道:“你说得对。盛总很有成本意识,为了鼓励盛总,那我让保镖开车送你过去,这样可以吗?”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盛江南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回道。


    陈蘅之穿好睡袍,站在楼梯上,静静地看着玄关处的盛江南换鞋。


    半山的晨光透过落地窗,一路流淌到她脚边。盛江南身上穿着属于陈蘅之的衬衫,可那件衬衫到了她身上,却又显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陈蘅之曾经以为自己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熟悉她笑起来的弧度,熟悉她低头扣袖扣时指尖的动作,可四年过去,她还是在这个寻常的清晨里,被盛江南身上这种更加成熟、更加耀眼的气质轻轻地晃了下神。


    盛江南却已经换好鞋子,她回首看了眼陈蘅之,朗声:“我走啦。”


    陈蘅之抬眸,唇边弯起一点很淡的笑:“好。”


    盛江南和保镖一道离开波老道11号,重新回到中寰。


    ·


    忙碌的工作让盛江南完全没有时间查看手机。会议、邮件、模型、客户反馈、内部协调,所有东西压得人几乎没有喘息的空隙。等到下班,她才发现,陈蘅之并没有给她发送任何消息。


    对话框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心底泛起一点说不上来的低落。但很快就被其他的情绪所取代,她将电话打给了元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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