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赋接到她电话时,似乎十分意外。她应当也是刚刚下班,背景里有车流声和人声,听见盛江南说要请她喝酒,连理由都没有多问,只丢下一句“等我”,便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直奔世达律所而来。
盛江南站在楼下,抬眸望着面前 IFC 的流光。
玻璃幕墙将港城的夜色切割成无数碎片,霓虹、车灯、行人的倒影交织在一起,像一座过分繁华也过分冷漠的迷宫。她站在人来人往的楼下,神情有一瞬间的暗淡。
过了好一会儿,元赋那辆骚包得过分的两座小跑终于停在了路边。
盛江南没有扭捏,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元赋也没有多问,只扫了她一眼,便重新发动车子,朝她常去的酒吧驶去。
车子并入中寰夜晚的车流。元赋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挡位旁,看似漫不经心,可目光却在后视镜里停了两次。
她是重案组的高级督查,是经办过很多大案要案的人,职业的敏锐度让她哪怕下了班,开着一辆过分招摇的跑车,身边坐着的是旧友,她也不会放松对周遭环境的判断。
当她第三次看向后视镜时,她的眉心轻轻蹙了起来。
后方那辆 SUV 距离控制得很好,不近不远,换道时机也干净利落。它没有普通跟车者的笨拙,也没有狗仔那种过分急切的冒进,甚至在她刻意放慢车速时,对方也极自然地跟着调整了节奏。
太专业了专业到不是普通麻烦。
元赋指尖轻轻敲了下方向盘,眼底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道路状况,已经开始判断前方哪一个路口适合甩尾、哪一条辅路可以临时切出去,甚至连最近的警署和可控路段都在脑中过了一遍。
正当她准备试探性变道时,身侧的盛江南忽然开口:“是陈蘅之安排给我的人。”
元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偏头看了盛江南一眼,眼神里的警惕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加凝重。她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那辆 SUV 的确没有任何攻击性动作,这才慢慢收回视线。
“陈蘅之的人?”元赋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平时低了些,也冷了些,“她开始给你上保全了?一整个编队吗?”
盛江南靠在座椅里,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灯影,轻轻“嗯”了一声。
元赋没有再立刻说话。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声响。
“能让她用这种规格安排人跟着你,说明她那边不是小事。”元赋顿了顿,目光仍旧盯着前路,“而且对方跟车手法很稳,不是临时找来的保镖,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是她从北城调过来的吗?”
她偏头看了盛江南一眼,神情正经:“Sybil,你最好告诉我,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盛江南靠在副驾驶座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霓虹流光,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叹了口气:“你是陈蘅之的表妹,你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吗?”
话音刚落,车子恰好驶到她们常去的酒吧门口。元赋一脚刹车踩下去,跑车稳稳停在路边,盛江南却因为惯性向前晃了一下。
“你知道我和 Hollis 的关系了?”元赋猛地转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失控。
盛江南没好气地瞥她一眼,解开安全带,淡声道:“我昨天在妇解会看到元辞了。”
她推开车门,又补了一句:“你和元辞长得很像,你自己不知道吗?”
“阿辞姐?”元赋表情中流露出几分茫然,“我不知啊。我和阿辞姐不熟悉的,同样,我和Hollis也不熟悉。”
盛江南脚步一顿,回头看她:“那你和谁熟?”
元赋同样下车,她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跟在盛江南身后的保镖团队,她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更冷了些,可开口时,语气仍旧保持着平日的模样。
“Hollis 同元家这边本来就不是很亲近。阿辞姐长在内地,跟元家也不是很亲。”元赋锁上车,和盛江南一道往酒吧里走,“我熟的,当然是我大姐同我亲姐姐。”
“谁?”盛江南点了杯威士忌,看向元赋。
元赋因为要开车,只点了一杯无酒精饮料。她接过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才道:“元诗,元歌。”
盛江南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想到自己过去居然真的把元赋当成一个普通的、嘴巴刻薄一点的港城重案组高级督查,盛江南忽然觉得自己天真得有点可笑。她低头,两口喝完杯中的威士忌,酒液带着辛辣的热意一路滑进喉咙,反倒让她的头脑更清醒了一些。
“Hollis和陈家的矛盾公开化了吗?”元赋低声问。
盛江南没有回答,她看着元赋,没有提陈蘅之和元辞昨晚一同出现在妇解会的事,只是淡声道:“Hollis 的职位变动,你没有关注吗?她现在已经是和颐的副董事长了。”
听到这句话,元赋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她深深地看着盛江南,想到她竟然会突然找自己,忽然道:“你想让我保全Hollis?”
“她在港城。”盛江南抬手,又点了一杯马天尼,语气非常理所当然,“你是港城的警察。她妈妈是元家人,你也是元家人。无论从哪一层关系看,这件事都很合理。”
元赋听完,却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侧过脸,看着吧台后方一排排在灯下折射出冰冷光泽的酒瓶。过了片刻,才缓缓摇了摇头:“我做不了元家的主,而且Hollis和元家的关系很差。”
盛江南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为什么会关系差?
元赋像是看出了盛江南的疑惑。她指尖轻轻转着杯子,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不知道你对元、陈家了解多少,也不知道你对 Hollis 了解多少。但我觉得,你最好把你想象得到的关系恶劣,再想得恶劣一点。”
“什么意思?”
元赋深呼吸了一下,她瞥了眼四周,发觉除了那些保镖外,再无他人看着这边,她靠近盛江南低声:“Hollis妈妈是元家四姐妹的亲姑姑,按理说,Hollis该和我们亲近的。”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有一瞬很淡的讥诮:“但事实上,Hollis一直不愿和元家接触。”
“元家做了什么?”盛江南沉声问。
陈蘅之并不是冷心冷肺的人,她的母亲在她12岁的时候就离世,她的父亲对她也并不好,她没有道理不去亲近母亲这边的亲戚。一定是元家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
元赋眸中闪烁,缓了片刻才低声:“我也是听大伯讲才知道。”
“Hollis 的父亲,杀了她妈妈。”
酒吧里分明还响着低缓的音乐,远处也有人在说笑,可这一瞬间,盛江南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当年 Hollis 手上有证据。她在台屿报了警。”元赋顿了顿,“但是,被我爷爷带人压下来了。”
盛江南怔在原地。她手里的杯子冰冷,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节缓慢地滑下去,可她竟像是完全没有感觉。
怎么会这样?
“对于元家来说,权力、利益还有家族的面子高于一切,大姑姑已经去世,那不如为活着的人争取更多。”元赋抬起杯子,喝了口没有酒精的饮料,神情冷漠得像是说其他人的事情。
“所以你问我,能不能代表元家保她,我直接告诉你:我不能。”元赋看着盛江南,语气清醒而冷酷,“我不掺和元家的事,也没兴趣替他们赎罪。至于 Hollis,她应该也不需要元家现在才来的关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盛江南,落在不远处那几个始终保持警戒的保镖身上。
“不过。”元赋的声音低了些,“如果只是港城范围内,有人想在我眼皮底下动她,那就是另一回事。”
盛江南抬眸看向她。
元赋没有笑,眼神里终于显出锐利:“我是港城警察,我的确有义务去维护公民的人身安全。”
第117章 疲惫的资本家14.0
117.
元赋的保证,盛江南并不相信。
倒不是她对元赋本人有什么意见,事实上,她知道元赋是个很有责任感的警察,也是个很有能力的警察。
只是陈启衍这个人,已经彻底地超过了盛江南想象。
她一直都知道陈家那样庞大的产业,陈蘅之身处其中绝对不会安坐高位。甚至在上大学时,她尚且对陈家还没有那么多了解的时候,她就在和陈蘅之的相处过程中,隐约猜到陈家的“继承之战”绝对比电视剧还要抓马。
可不管她怎样设想,那始终也还停留在财经、社会频道。
谁能想到,元赋不过几句话,就揭露出早在很多很多年前,陈启衍就已经将陈家内部的龃龉推到了法制频道。
陈蘅之的母亲是港城元家人,都能死在陈启衍的手里,而元家这些年竟然从未深究。那如今陈蘅之与陈启衍之间的矛盾几乎已经摆在明面上,元家又会怎么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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