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没有再次先开口。


    只有水面因为她们的动作,微微晃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


    过了很久,盛江南才偏过头,轻声问她:“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陈蘅之听到,笑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种问题?


    盛江南看见了,也不恼,只是继续道:“露希娅其实是我捡回家的。那天港城下了很大的雨,我刚下班,在街角的雨棚底下看见她,浑身湿漉漉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你在雨里捡起我。”


    “鬼使神差的,我就把露希娅带回家了。”盛江南望着陈蘅之,神情很认真,“其实我的职业一点都不适合养狗。我出差多,工作时间长,根本抽不出空来陪她。就算是现在,我也需要请小时工固定去遛她、照顾她。”


    “露希娅只是只狗,一切都还算简单。”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落在陈蘅之脸上,“可陈蘅之,你呢?你为什么要把我捡回去?”


    陈蘅之听着,神情微微一动。


    盛江南就静静地等着她的回答,她向后靠了下,肩膀和陈蘅之贴在一起,热水包裹着他们,简单的依偎都因此泛出了阵阵的涟漪。


    “别墅那次,你的眼神很亮,也很干净;拍卖会那次,你对着你母亲撒娇的样子,很可爱,也很有趣。”陈蘅之回望着她,语气平淡,却并不敷衍,“我约你的原因其实很纯粹,我只是想认识你。”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也微微淡了些:“至于你说的,那个雨天……”


    “你可以理解为,我在解救我自己。”


    盛江南眉头轻蹙,她有些不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你以为陈家的斗争,是谁和谁在斗?”陈蘅之看她这样,忽然问了一个看似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和其他继承人?”盛江南想了下陈家的那些“之”们,“陈荀之?陈菽之?”


    陈蘅之闻言,侧过头看她,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是我和陈启衍。”


    陈启衍?那不是和颐集团的董事长,陈蘅之的父亲吗?联想到陈蘅之说的陈启衍有6个私生子女,以及当年想要把她嫁给陆家,盛江南眉头微蹙,又问:“他想把和颐交给他的私生子吗?”


    “谁知道呢?”陈蘅之淡淡地笑着。


    盛江南看着她,心情有些压抑,她想,她不该问那么多问题的,破坏了陈蘅之今天原本的好心情。


    “我妈妈去世那年,陈启衍说我不是他的女儿,把我从陈家赶出去了。”陈蘅之没停顿太久,她靠在浴缸边缘,语气没有任何的波澜,“那天也下了雨。”


    “所以,我在塔桥看见你的时候,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陈蘅之重新看向盛江南,神情很平静,唇边甚至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那个声音叫我去为你撑伞。于是,我就走过去了,就这么简单。”


    她分明在笑,可那笑意落在盛江南眼里,却让她鼻尖一酸,眼眶都跟着热了起来。


    “你……”盛江南完全没想到陈蘅之这个大小姐还有这样的过往,她并不知道要怎么安慰陈蘅之,更不知道陈蘅之是否需要她的安慰,她只能无助地拉着陈蘅之在水下的手,轻轻地捏了下。


    陈蘅之低头看了一眼她们交握在水下的手,终于也握紧了她。


    “很多年前的事了。”她淡淡地笑了笑,语气重新恢复了平静,“现在,轮到我把陈启衍赶出家门了。”


    真的会那么简单吗?如果一切都那么顺利,为什么陈蘅之会在她的身边都安排了那么多的保镖呢?


    盛江南心里忽然漫起一种说不清的寒意。她骤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过往,想到那场直至现在都被交警定性为“盛怀古驾驶不当”的“意外”。


    她猛地握紧了陈蘅之的手,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你身边也一直有保镖,对吗?你每次出行的车都会提前检查,对吗?还有你的行程、你的行程应该是保密的吧?”


    看着盛江南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陈蘅之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掌心覆上盛江南的脸,动作温柔得近乎安抚。水珠顺着她的手腕缓缓滑落,滴进浴缸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陈蘅之听着那一点细微的水声,低声道:“嗯。我身边有完整的保全团队,车辆和路线都会提前处理。你不用担心。”


    “陈蘅之。”盛江南却没有因此放松半分,她怔怔地看着她,眼底浮着掩不住的惊惶与执拗,像是非要从她口中听见一个明确的答案,“你不会出事的,对吗?”


    陈蘅之望着她,眸色微微沉了沉。随后,她伸出双手,捧住了盛江南的脸,逼得她只能看着自己,她的认真地回道:“我不会。发生在你家人身上的意外,不会出现在我这里。”


    “不是意外。蘅之,那场车祸不是意外。”盛江南呼吸一滞,立刻摇头。她的眼神中压着浓稠的恨意,“是江春歧,他为了钱、权,害了我全家。”


    浴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热水轻轻荡开的声音。


    “我不会相信别人的。”陈蘅之清楚盛江南说这些的意图,她轻声做着保证,“除了你,我不会相信别人。”


    “不,不要。”盛江南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都乱了,“你也不要相信我。我的意志力没有你想得那么强,万一别人拿我当突破口,万一他们来套问你的行踪,万一我真的说出去了怎么办?你不要信我。你谁都不要信,你只要信你自己就好。”


    她的语气变得很急,脑海中似是已经浮现出无数种最坏的可能。


    陈蘅之安静地看着她,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原本覆在盛江南脸侧的手没有拿开,只是拇指轻轻地擦过了她的眼尾。她的动作依旧温柔,眼神却在这个瞬间变得格外冷。


    “那你过去。把我的行踪告诉过别人吗?”


    第116章 疲惫的资本家13.0


    116.


    陈蘅之过去的行踪?


    浴室里忽然静得厉害。


    刚才还缠绵着的水声,骤然和缓了下来。浴缸里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撞在白瓷边沿,又极轻地碎掉。热气仍在缓慢上升,将灯影熏得朦胧,可刚才那点暧昧的潮热,好像却突然冷了下来。


    盛江南伏在陈蘅之怀里,原本松弛的脊背一点点僵住。


    她太了解陈蘅之了。


    这个女人从来不问无关紧要的问题,尤其是“四年前”,这更是很难会被提及的。


    盛江南抬起眼看她,皱了皱眉。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陈蘅之的眉眼被雾气模糊了一半,显得温柔,又显得遥远。她看不清陈蘅之眼底到底是什么情绪,只觉得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眸里,有一瞬间空得吓人。


    过了好几秒,盛江南才轻轻笑了一下,像是觉得荒唐,又像是觉得无从解释,轻笑着反问:“陈蘅之,我当年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怎么和别人透露你的行踪。”


    她是今年才知道,陈蘅之当年不是突然不要她,而是被人从新约克硬生生绑回了台屿。


    可是那时候的盛江南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新约克等了很久。


    最后等来的是陆仲希带来的一笔买断关系的钱,等来陆师的圣诞羞辱,等来陈蘅之的管家逼着签的几分协议。后来又等来了无薪假、签证被取消、疗养院的催缴消息、妹妹的病危通知以及母亲醒来的消息。


    从22年的6月一直到23年的3月,她一直都处于混乱的阶段。哪里有心思去思考陈蘅之的行踪,不要说现在陈蘅之的行踪都是保密的,就是从前,她的行程又哪里是她这个“情人”能够过问的呢?


    陈蘅之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盛江南。


    水汽在她浓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湿意,她眼神很深邃,深得像看不到底的深潭。盛江南一瞬间竟有些恍惚,仿佛一切都真的只是自己的错。


    可下一秒,她就清醒了过来。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陈蘅之的行踪,从来都没有。所以,她很是坦荡地回望着陈蘅之。


    “Hollis。”她低声叫她,“你认为你的行踪暴露,是我告密了,是吗?”


    这句话落下时,陈蘅之搭在浴缸边沿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下。


    “可是我们在新约克的公寓,在被那个小报拍了以后,陈家知道那个地址也很正常吧?”盛江南不解地望着她,声音渐低,“那个地址本来就不算秘密了,不是吗?”


    浴缸里的水面因为她这句话轻轻晃了晃。


    陈蘅之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地笑了一声,低道:“对啊,你根本不知道我的行踪。”


    盛江南听出不对,眉头皱得更紧:“陈蘅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蘅之靠回浴缸边沿,湿发贴着白皙的颈侧,水光顺着她清瘦的锁骨一路滑下。她看着盛江南,眸色深深,像是有一瞬间想把所有东西都说出来。


    说她当年不是不想来,说她也曾经挣扎过,说那个地方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说她以为盛江南收了钱,得了好处,将她所有的行踪都告诉给了陈启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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