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下一秒,姚令的声音平平地响起:“Sybil,这属于另外的咨询范围,价钱另算。”


    盛江南这次连讨价还价的心情都没有:“可以。”


    她停了停,补充道:“我目前只知道,她左腿以前有过髌骨粉碎性骨折。按我的理解,就算预后不好,也不至于长期用到阿片类止痛药。”


    “单凭药物成分,我没办法准确推导出她最终是哪一个临床诊断。”姚令的声音非常稳定,比起陆仲希来更是不遑多让,“但是,从你发给我的这组药来看,她的情况大概率不只是单纯的髌骨骨折后遗症。”


    风从楼宇之间的缝隙吹过来,吹得盛江南耳边的碎发微微一动,她眉头蹙了起来:“继续。”


    “依据现在的药物情况来看,她现在已经处于第二三阶梯疼痛的阶段,疼痛程度超过6分,所以使用阿片类用来镇痛是比较正常的。”姚令的声音没有起伏,她翻动报告,又道,“但普瑞巴林不是拿来处理普通关节酸痛的。它更常出现在神经性疼痛,或者说,出现在疼痛已经带有明显神经敏感成分的病例里。”


    盛江南脚下微微一顿,她不是生物医学类出身,但是也算是有些相关背景,对姚令说的话完全能够理解。她想了想,问:“你的意思是比较像是髌骨粉碎性骨折后的创伤后骨关节炎,加上一部分神经性病理疼痛是吗?”


    “是。”姚令言简意赅。


    “所以,她会在刮风下雨的天气腿痛是吗?”盛江南垂下眼,握着手机的手一点点收紧。


    “是的。”姚令回答得很快,“创伤后关节疼痛本来就容易受天气、温度、湿度变化影响。如果已经合并神经性疼痛成分,那种不适感只会更明显。”


    盛江南垂下眼,视线落在脚下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地砖上。


    中寰的人流仍旧从她身边不断穿过去,皮鞋、高跟鞋、运动鞋踏过地面,发出凌乱却有节奏的声响。整个世界都那样明亮、喧闹、忙碌,可她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觉得有康复的可能性吗?”盛江南又问。


    姚令那边许是到了上班时间,她站起身,声音冷酷极了:“Sybil,这种情况不要来问我了。建议就医。”


    说完,她像是觉得信息已经给得足够充分,没有半句废话地结束了这通电话。


    盛江南听着耳机里骤然落下来的忙音,一时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眼前的中寰依旧一如往日,繁华、明亮、喧嚣。游客和上班族挤满了整段人行道,玻璃幕墙将早晨的阳光反射得锋利而耀眼。天色这么好,好到每一处阴影都显得无处遁形。


    盛江南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动。


    手机屏幕早已经暗了下去,只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低头看着那一片黑,只觉得今天的太阳怎么会这样刺眼,刺眼到连眼睛都有些发涩。


    胸口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开始发闷。


    她总以为四年前的自己被放无薪假,被取消签证,被疗养院赶出来悲惨,可陈蘅之又何尝不是呢?


    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那些年,究竟又是怎么过来的?


    死人脸这个工作效率到底是怎么成为陈蘅之的幕僚长的?查个过往至于要用这么长的时间吗?


    抱着这样的念头,盛江南上了世达律所的大楼,来到了森特维尤借用的办公室内。


    进入办公室,刚在外面的私人情绪很自然地就被她压了下去。


    办公楼里的玻璃门,新来的分析师的问候、永远偏低的空调温度,以及会议室里面已经摆好的材料,都在提醒着她,她是Sybil盛。


    和颐医疗的收尾工作如今已经完全交给克洛伊负责,她的全部精力,也已正式投入维氏制药这一单并购里。


    虽然项目尚未真正进入最紧张的时候,但前期的准备、买方名单的梳理、管理层口径的打磨、各方资料的校核与同步,本身就已经足够占据大量的时间与精力。


    无良的资本家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让人永远没有真正喘息的余地!


    中午的时候,丽诺专程过来了一趟。她站在会议室门口,低头翻完盛江南手里的节奏安排,忽然淡声开口:“下午我和维氏那边有个应酬,你也去。”


    这并不是特例,盛江南看了眼身上无功无过的西装,抬眸问:“什么场合?”


    “妇解会。”丽诺看了她一眼,唇边带出一点很淡的笑,“维氏大股东那边我来处理,你主要把周易应付好就行。她的网球打得不错,你注意一点,不要放水放得太明显。”


    这种场合,本质上仍旧是工作。对乙方来说,球场和会议室并没有根本区别。前者考验的是分寸、眼色与姿态,后者考验的是逻辑、效率与执行。可有时候,球场上的成效,远比在会议室里面呆一天要来得快。


    盛江南的网球打得极好,这在港城金融圈里不算秘密。偏偏维氏这边的两位都不爱高尔夫,于是,这场网球应酬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


    她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你最近的状态不错。”丽诺收起了文件,声音中带了几分笑意,说道。


    盛江南抿唇笑了下,语气自然极了:“快发季度奖金了。账户余额的增长,让我的工作动力得到了显著提升。”


    盛江南从来不掩她对金钱的渴望,这是丽诺从面试的时候就知道的事情。不过想来也是,要不是为了钱,谁要汲汲营营在这个行当深耕呢。


    丽诺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可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神情又淡了下来:“这个项目结束后,你该回新约克了。”


    盛江南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句话并不突然。森特维尤和GS、JPM这种巨型投行不同,它在亚太地区的布局一向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港城、新加坡于它而言,更像一处战术性的落点,而非真正的业务腹地。她这两年虽然做了几个亚太项目,可从根本上说,她仍旧只是阶段性派驻。


    和颐医疗与维氏制药,几乎已经给了她在港城足足一年的停留。可这一年过去以后,她终究还是要回去。


    回到新约克。


    回到那个资源更多、平台更大、也更符合她职业上升路径的地方。


    丽诺看出了她那一瞬的停顿,语气没什么起伏:“新约克到底比这里资源多。”


    盛江南当然知道,她比谁都知道。


    新约克意味着更大的盘子、更好的买方、更成熟的交易环境,也意味着她向上走时最需要的那一层资源和话语权。


    可港城呢?


    虽然一开始她的确不喜欢这个地方,更多的时间来到港城也不过是看看露希娅、看看妈妈就再次离开。但这次因为和颐医疗的项目,她在这里和陈蘅之重逢了。


    港城的陈蘅之和过往记忆中的塔桥与新约克的她,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如果离开这里,她和陈蘅之会变成什么样子。是否又会重蹈覆辙?还是真的就在人群中走散。


    哪怕心理情绪翻覆,但盛江南却还是点了点头,没有把更多情绪放到脸上。


    从丽诺那里出来以后,她去了茶水间接水。


    玻璃幕墙外,是熟悉到刺眼的夏日白昼。高楼林立,车流沿着道路笔直地向前,像一条被人为驯服的河。她低头喝水时,恰好看见门口有人走了进来。


    “路总。”盛江南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淡淡笑意。


    路嘉欣显然也有些意外于在这里碰见她,但很快便想起森特维尤如今借用了世达律所的办公室,神情也就了然了。她抬腕看了眼时间,主动道:“一起吃个午餐?”


    盛江南没有拒绝,两人一道下了楼。


    吃饭的地方是路嘉欣选的,一家很寻常的茶餐厅。冷气开得很足,玻璃橱窗里挂着今日套餐,店里有人在低声说话,也有人低头匆匆吃饭,一切都带着港城平日里再熟悉不过的烟火气。


    她们点了餐,边吃边聊。说的自然还是项目、客户与近来的动静。直到某一刻,路嘉欣忽然微微皱起眉,压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们?”


    盛江南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她当然有感觉。


    那种感觉,从她今天早晨出门开始,就已经存在了。电梯原本挤得她几乎想改走楼梯,却偏偏好巧不巧,在她那层下去了好几个人,刚好空出她能忍受的站位;走进地铁站时,她的视线边缘总有几个不远不近的身影;此刻她与路嘉欣坐在茶餐厅里,余光一扫,也能看见有人不动声色地落座在不远处。


    陈家的内斗到了一定的程度,陈蘅之谨慎的个性自然会派人过来,并且陈蘅之也自然地承认过了,这是她完全能够接受的事情。但路嘉欣并不知道。


    她轻轻用指节敲了下杯壁,冰水沿着玻璃内侧滑落,凝成一线透明的痕迹。片刻后,她唇角淡淡勾了一下,语气平静:“是Hollis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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