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衍是真的老了,不仅是身体指标上的衰老,更多的是性格上面。当他发现自己手上的权力开始松动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稳住局面,而是愤怒、失态、砸东西的时候开始,他就已经成为了个只会无能跳脚的破防男。
从前的陈启衍不会这样的,他能装、能忍。他分明不喜欢元怡姿,却还是可以为了股份、为了港城市场、为了两家利益,体体面面地娶她;他分明厌恶陈蘅之,也依旧能端着一副慈父的模样,对外说所有安排都是为了她好。
可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当一个靠体面和控制力撑起来的男人,开始在会议室里当众拿茶杯砸人,开始在大股东面前失态,那就说明,他要完蛋了。
陈蘅之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手机边缘,语气仍旧很淡:“阿仲,陆家那边,你得亲自回去安抚。”
从四年前陆仲希公开站队陈蘅之开始,她便几乎没有再正式回过陆家的核心场合。如今陆师被陈启衍当众诘问,陆伯谦又被打到脑震荡住院,这种时候,她必须出现。
哪怕她再厌恶陆家,也必须回去。
陆仲希自然明白这一点,于是她点了点头,片刻后,还是问了一句:“你身边只留阿柚,可以吗?”
陈蘅之看着窗外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天光,神情平静:“可以。”
林柚偏头看向陈蘅之,脸上一贯明朗的笑意淡了许多,她的神情少见地有些凝重,开口道:“陈总,我比较担心陈启衍狗急跳墙。”
陈蘅之只调了一队保镖来这边,现在那帮人还都在盛江南的左右,如果陈启衍像四年前那样直接对她出手怎么办?
陈蘅之没有立刻回答,她当然知道林柚的顾虑。
如果说陈蘅之是个藏在矜贵皮囊下的疯子,那么陈启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侵犯他的权力,尤其这个人还是他最厌恶的陈蘅之。
以他的个性,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定会对我下手的。”陈蘅之说得很平静,“所以,在阿仲离开后不久,你也回北美。”
林柚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陆仲希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她。
陈蘅之却依旧很冷静,她端坐在卡座内,目光落在窗外冷硬的玻璃幕墙上,语气平稳,道:“阿柚,你太乐观了。谁知道陈启衍和陆师这出戏,是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或许,他们就是在等阿仲回北城。”陈蘅之淡淡道,“等她回去,等她松懈,以为自己只是处理家事。”
说到这里,她偏过头,看向陆仲希,低声:“希希姐,你要当心。”
陆仲希看着她,神色微微一动,最终只是点头:“我知道。”
“盛总那边的安全等级,要不要再往上提一级?”她很快将话题转回更紧要的地方。
提到盛江南,陈蘅之的眼神终于微微沉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才点头:“提。”
“西营盘那边,楼下、街道、对接全都注意一些,她上下班的路线让人跟好,不要让她落单,同时不要限制她的正常与她人接触,她所有接触过的人,全部都统一整理汇报。”
“这样举动会很明显,盛总那边?”林柚有些迟疑。
“她知道周遭都是我的人。”陈蘅之淡道,“她没有你们想的那么不知所谓。”
陆仲希看着她,眼底神色微微动了动,到底没有继续往下追问。只是片刻后,她还是低声反问:“那你自己呢?你身边不多留人了吗?”
“不留太多。”陈蘅之低声,“但要给足陈启衍钻空子的空间。”
林柚听得心头一跳,她眨了眨眼,声音多了几分急切:“Hollis!”
陈蘅之知道她们担心什么,她笑了笑,先是看了眼林柚,后又看了看陆仲希,神色沉静地回道:“我近期不会离开港城,行程安排也局限在港城与申城,陈启衍再疯,也不至于蠢到在景家、卓家的地界直接动我。”
“齐简臻近期都在北城,对吗?”陆仲希想了想,忽然问道。
陈蘅之看到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拒绝道:“没必要。齐简臻在北城,可盛江南马上就要落到维氏手里。甲方的事情还是让甲方自己来解决吧,不要难为苦兮兮的中介了。”
“那你这两天先好好休息一下。”陆仲希也没有再在这件事情上纠缠,转而说道,“四年前的调查结果已经在收尾了。再给我两个星期,我会把完整报告交给你。”
陈蘅之看着一副坦然模样的陆仲希,又想到盛江南说的陆师,她终究是沉默地点了下头。
“阿仲,你爸爸和陈启衍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中要亲密。这次回去,你一定要当心,千万、千万不能单独会见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陈蘅之冷道。
陆仲希还是第一次听到陈蘅之用这种语气叮嘱,她沉默了会,点头。
三个人就这样安静下来。窗外天光很好,亮得过分,洒在室内,也映在她们各自沉默的脸上。
风雨欲来的时候,天往往都是这样好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柚终于有些受不了这股压得人心口发闷的气氛,猛地抬头,突兀地岔开了话题:“希希!所以你和路嘉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109章 野心家牛马8.0
109.
港城最近的天气很好。
昨日夜半下了一场雨,到了清晨,云层便被风一点一点吹散,露出大片干净而明亮的天色。窗外的唐楼被雨水细细洗过一遍,旧旧的墙面都泛着潮润的光,楼下原本嘈杂的人声,也仿佛被这一场雨压低了些。
盛江南一早便带着露希娅下楼遛了一圈。
雨后的西营盘带着一点潮湿的凉意,坡道边缘的树叶还挂着没干透的水珠,风从旧楼的缝隙里穿过去,带来夏日的海风气息。露希娅显然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一路小跑着,在街角和花坛边转来转去,尾巴摇得很欢。
等她们回到家里,盛江南又陪着露希娅玩了一会儿。等她洗完澡出来,小狗已经叼着自己的玩具,独自趴在地毯上玩得不亦乐乎,偶尔发出一点轻快的呜咽声。
看着这一幕,盛江南唇边也浮起了一点很淡的笑。
她去厨房给自己简单做了份早餐,端着盘子回到客厅,在沙发边坐下。明明陈蘅之已经离开两天了,可她一坐下来,还是会觉得这张沙发上仿佛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雪松气息。
那味道并不浓,只随着她坐下的动作,轻轻地漫上来,就像陈蘅之这个人一样。
分明已经离开,却总在似有若无地出现在盛江南的脑海之中。
盛江南低头,将早餐三两口吃完,又起身把盘子和杯子洗净,仔仔细细地把手洗干净,这才换上西装,重新拿起手机。
对话框里还停留着她昨晚发给陈蘅之的那句:“下雨了,痛不痛?”
而在那条消息发出七十五分钟后,陈蘅之才回了她两个字:「不痛」
盛江南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两秒,指腹轻轻地摩挲过屏幕边缘,终究还是将手机放到了一旁。
如果不痛,以陈蘅之的个性不应该会隔那么久才回复她的。
陈蘅之的腿痛到底是什么原因呢?骨折后恢复不好吗?还是风湿性关节炎这种?
从西营盘到中寰的地铁上,盛江南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车厢里挤满了赶着上班的人,空气里混着香水、咖啡和潮湿衣料的气味。玻璃窗上映出一张张神情匆忙的脸,也映出她自己微微蹙着的眉。
车到中寰以后,人群像被闸门一并放了出去,黑压压地沿着通道往地面涌去。
盛江南随着人流走出地铁站。
明亮得近乎刺眼的阳光一下子洒了下来,中寰一如往常地繁盛、冷硬、忙碌。高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大片天光,来往的游客与上班族占满了人行道,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像一座城市毫不停歇的心跳。
她站在路边,拨通了姚令的电话。
姚令与盛江南有多年的合作,非常清楚她的个性。所以哪怕一大早接到对方的电话也没有恼怒,自然没有多余寒暄,只是用一种过分职业化的语气问道:“你想确认什么?”
“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发过的那几种止痛药吗?”盛江南一边往公司方向走,一边低声开口。距离上班时间只剩不到半小时,她说话的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些。
“记得。”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细微的纸张和键盘声,显然是姚令已经把之前的记录调了出来。
盛江南戴上耳机,顺手打开了私人邮箱里姚令之前发给她的简要分析,低头一边扫着,一边继续说:“我记得除了阿片类的羟考酮,还有普瑞巴林,对吗?”
“对。”姚令答得很快。
“普瑞巴林这种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盛江南顿了一下,最终还是放弃了自己推理的念头,直截了当地问,“算了,你能不能直接帮我倒推一下,她可能是什么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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