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新加坡的盛午,热带的阳光明艳得近乎蛮横。建筑的棱角分明,树影的疏密有致,连空气中都透着一种由金钱与秩序堆砌出来的洁净。
陈蘅之厌恶大城市,更生理性地排斥潮湿的热带,可新加坡似乎稍稍不同,这里太干净了,干净得会让人短暂地忘记那些连绵不绝的阴雨,忘记潮湿的皮肤、泛冷的关节,以及那些许多年都挥之不去的旧日霉味。
“陈总。”陆仲希从外面回来,手上带着盛江南的房卡。
陈蘅之抬手,极自然地接过那张卡,放进自己的口袋里,随后抬眼看向面前的陆仲希。
今天的这场问答,盛江南表现得无懈可击。太极打得圆融,分寸拿捏得精妙,整体的表现都很好,好到陈蘅之不用说什么,陆仲希就已经理解了她的行为。
看着陆仲希难得吃瘪的神情,陈蘅之的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一点极其克制的愉悦,像被阳光照到的冰面,悄无声息地浮上了她的眼眸。
“我会配合盛总。”陆仲希开口说道。
“会怨我没告诉你,我和陈菽之的交易吗?”陈蘅之静静看着她,淡淡问道。
陆仲希摇了摇头,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陈蘅之身侧。两人并肩看着玻璃窗外那座过于规整的城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回道:“你有你的顾虑,我明白。”
“盛江南说,我陷入了上位者的误区,她认为我应当与你们同步一些事情。”陈蘅之抱着臂,依旧淡淡的,可语气中却多了几分温度,“但希希姐,你晓得的,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这一声“希希姐”,让陆仲希猛然转过头。
眼前的陈蘅之三十二岁,权柄在握,杀伐果断;可这一瞬,她似乎又变回了十二岁,那个骨头单薄,眼神里也没有什么光,平静得如同木偶般的小姑娘。
陈蘅之12岁那年,母亲刚去世,她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先被陈家那些她以为可以信任的人算计了,不仅是陈家,甚至包括她母亲所在的元家。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身上没有钱,连多余的外套都没有一件。
北城那天下着雨,天色灰得发沉,她一个人站在陈家的庄园外,像是流落在荒原上的雏鸟。
陈启衍的车驶过了她,就仿佛她这个亲生女儿并不存在一样,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陈家那些平日里嘴上说着“大小姐”的人,也一个个避她如蛇蝎,谁都不敢伸手,谁都怕惹麻烦上身。若不是陆仲希顶着父母的压力,偷偷把她送去陈二叔那里,恐怕第二天一早,“陈家大小姐流落街头”的消息就会传得满城风雨。
那时候的陈蘅之,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头发贴在额前和脸颊边,狼狈得几乎不剩一点体面。她蹲在树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眼睛里没有生机,也没有情绪,像是认命又像是茫然。
可就是那样的她,在抬起头看向陆仲希时,还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我会报答你的。”
如今的陈蘅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赶出家门、连去处都要靠别人安排的小姑娘了。她手里有权,有钱,有属于自己的班底,也有足够让旁人忌惮的能力与手段。
可她依旧在和陈启衍缠斗。
她身边看起来多了很多很多的人,林柚、左崇、各色顾问、家族委员会里那些支持者。仿佛只要她愿意抬手,便总有人替她去办事、去铺路、去收尾。
可实际上,她与那个十二岁、在雨天里无声无息蹲在树下的小姑娘,并没有差得太远。
她依旧不敢随便相信谁;依旧知道,一旦自己将软肋或底牌被旁人知道受到伤害的多半还是自己;依旧明白,真正能够走到最后的,自己能够相信的,只有自己。
陆仲希别开视线,压下心头那点几乎要翻上来的酸涩,低声道:“我能够理解。你这样做没有问题,是我越界了。”
陈蘅之轻轻笑了一下。
她转过脸看向陆仲希,那张脸仍旧是淡的,眼睛里却带着柔软,她说:“希希姐,我知道我的行为在旁人看来是怎样的,你愿意告诫我,我是高兴的。”
“这是你和盛江南提前商量好的局?”陆仲希深吸一口气,强行拉回公事公办的语气。
商量?她和盛江南之间没有任何的商量。
陈蘅之摇了摇头,她只是了解盛江南。她知道盛江南在乎自己的工作,知道她对“向上爬”这件事有多执着,也知道她骨子里那点骄傲和野心。
她更知道,盛江南一定会选择正确的道路。
“她成长了很多。”陈蘅之由衷地说道。
盛江南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能抓着她衣角的小姑娘了。她长成了陈蘅之最喜欢的样子:聪明,有分寸,有野心,懂得立场,也懂得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利用职业面具,偏向一方。
可她偏偏也长成了最让人头痛的样子,不够听话,胆子太大,还敢有恃无恐地试探别人。
“她的‘中立’,确实为我们劈开了另一条路。”陆仲希冷静分析道。这种姿态不仅能降低夺权成本,更是一种极佳的后手。
可这也是一场豪赌。
没人知道盛江南最后的砝码会压在哪一边。万一呢?万一她像四年前那样,在最关键的时刻,从陈蘅之的背后递上一把刀呢?
四年前的陈蘅之,尚有一口气能爬起来;可如今的她,如果再倒下,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但是,大小姐,”陆仲希垂眸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低声提醒。
“如果我认为,四年前的事也未必是她的错。”陈蘅之转过头,迎上陆仲希沉静的目光,语气平缓地反问,“你还会坚持追随我是错的吗?”
陆仲希没有立刻接话。她眉头紧锁,思忖片刻后才回道:“四年前的旧事,我查的部分快有眉目了。如果你笃定她没有背叛,我会收起偏见,支持你的判断。”
“你变了。”陈蘅之抿出一抹极淡的笑。
“我不相信盛江南。”陆仲希温声,“但我相信你。如果你认为她可信,不管我是什么想法,你都会认为她可信的。为了避免无端的争执与资源的浪费,那么,我选择相信你,支持你。”
陈蘅之深深地看了陆仲希一眼,半晌,笑意才在眼底散开。
“盛江南本身无足轻重,”陆仲希被她看得有些别扭,移开眼,语带担忧,“可她一旦入局,会给你招来巨大的麻烦。”
陈三叔那些人只要回过味来,绝不会放过盛江南。他们动不了根基深厚的卓舒清,也撼动不了齐简臻,但在他们眼里,掐死一个盛江南,就像掐死一只蝉一样容易。所以,他们一定会针对盛江南。
陆仲希说的这些,陈蘅之当然都明白。她们明白,难道盛江南就不明白吗?她肯定也是知道的。可局面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的确如她自己所说,从一开始,她就已经没办法把自己摘干净了。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那点零星的笑意彻底凝固了。她轻吸一口气,仰头望着新加坡那片蓝得近乎虚假的天空。
声音沉了下去,结了冰:“陈荀之找到陈启衍的私生子了吗?”
“找到了。但陈启衍给6号配了严密的保镖,陈荀之目前还寻不到下手的空档。”
陈蘅之侧过头,眉梢轻轻挑起一个冷戾的弧度。
陆仲希瞬间领悟:“我会联系左崇,让她全力配合陈荀之。”
陈蘅之重新看向窗外,抱着双臂,仿佛在看一场枯燥的默剧。过了许久,她忽然语气轻快地问了一句:“4号的去势手术,做完了吗?”
“做完了。他表现得很痛苦,叫嚣着一定要杀了你。”陆仲希说着,点开手机里的视频递到她面前,“5号表现得很平静,她表示不会回来北城,会在罗马一直到死。”
陈蘅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勾了勾唇角,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冷的风:“陈启衍不是最引以为傲他的香火传承吗?既然他那么想要儿子,就把4号割下来的东西,送上他的餐桌。”
陆仲希面色如常,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她点点头,又问:“需要从北城调人手来保护盛总吗?”
“调吧。”陈蘅之应了一句,顿了顿,又忽然偏头看她,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阿仲,你说,我们直接给陈启衍绝育,会不会更省事一点?”
陆仲希面无表情地否了她的提议:“就算陈启衍废了,后面还有陈二叔、陈三叔,再不济还有陈荀之。与其一个个废掉陈家男人,不如你早点把权拿到手里。”
陈蘅之如何不知道这个道理,可这场战争已经持续了太久,久到她感到了疲累。
“Hollis,如果盛江南那边有异动,我将保留将那份文件交给港城证监会的权利。”陆仲希默了默,依旧冷声,“希望届时,你能够摒弃个人私情,以大局为重。”
听到陆仲希这么说,陈蘅之忽地笑出了声,她偏头看向她,调出了手机中陈菽之发来的邮件,递给了陆仲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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