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抬眼看她,从后视镜内与她对上目光。
陈菽之此刻也正在看她,她的神色依旧温和,有些白的妆容下,笑容显得有些瘆人。
盛江南望着她,清楚她这是故意给别人看,盛江南笑了下,自然地回应:“当然,这本就是我该做的,陈总。”
最后的称呼,还是引来了几人的目光。盛江南不动声色地将这一举动收入眼中,而后看了眼齐简臻。
齐简臻只是看着她,最终转过了眼。
车子停下,酒店门童已经上前拉开车门,冷气与明亮的大堂灯光一起扑了过来。众人整理衣襟、拿起文件、挂上笑容,像是一群即将粉墨登场的演员,在踏出车门的瞬间,便各自装扮上了。
第一场安排在了酒店的小型宴会厅,不算是特别大的场子,却足够体面。长桌铺着桌布,名牌排放整齐,玻璃水杯、笔记本、咖啡与点心都一应俱全,四周的香气也恰到好处,就是空调温度都经过了细细调整。
盛江南一进门,就迅速地扫了一圈今天在座的人。两家新加坡本地的机构,一家主权基金背景,还有一个从港城飞过来的纯多头投资组合经理,没有一个好对付的人。
她刚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便察觉到了陆仲希和陈菽之的状态与前两天不一样了。尤其是陈菽之,她今天非常自然地主动与投资人寒暄,会在旁人旁敲侧击打听的时候,不再将话推给项目团队;甚至在开场介绍的时候,她看向盛江南的眼神也比之前要多了几分自信与从容。
盛江南看着她,进一步理解着陈蘅之的那句:陈家都是疯子。
比起陈荀之还有之前冒犯她的蠢货,陈菽之显然是聪明的。她没有上来就夺权,也没有做任何过界的动作。只是非常体面地、不知不觉地站到了前面来。
人类养成一个习惯并不需要多久,形成观感更是只需要几场会议。
会议开始,盛江南维持着一贯的节奏,完全没给人抓错的空间,而齐简臻偶尔还会提点几句,场面很向好。
直到一位坐在长桌右侧的曾经与和颐能源合作过的长线基金经理忽然将问题抛了出来。
“我有个比较直接的问题。”对方看着手上的笔记,抬头时目光却落在了陈菽之的脸上,“过去几天,我们注意到公司管理层对外说法好像有一点变化。能不能请你讲一下,现在公司这边,到底是谁在主导这个项目?”
话音落下,盛江南眼皮轻轻一跳。来了,果然只要HCBC挑个头,后续的所有人都会在意这点。
和颐医疗到底是谁在主导?是陈蘅之,还是陈菽之?亦或是陈菽之背后的陈三叔?
这个问题才是这帮基金经理最在乎的,一旦答不好,外界对项目的判断就会改变。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陈菽之身子微微向前倾了下,准备开口。她脸上的笑容温和而得体,这个问题被问出并不意外,为此盛江南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盛江南坐在旁边,手指轻轻地压在笔记本的边缘,呼吸却在这个瞬间有了点变化,她不能拆陈菽之的台,更不能让人觉得她有任何的偏向性。
所以在陈菽之开口之前,盛江南先一步接过了话。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问题。”她先是微笑了下,语气很是平静地将问题回答清楚,“我想最准确的回答应该是:公司内部的大方向从来没变过,只不过随着路演进入关键阶段,我们对落地执行的要求变得更严、更专业了。”
她没有否认负责人的变化,却也没有直接将主导权彻底交付给陈菽之。反而,她悄悄将这个话题偷换概念成了,是“办事更加严谨了”。
这样一来,问题的重心就从“谁是话事人”被拉回到了“项目是否还在正常推进。”
台上的几个人都很安静。
盛江南继续往下讲,神色丝毫不变:“在这个阶段,谁先开口、谁说得多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管理层、股东还有我们这帮顾问,大家是不是还锁死在同一个目标上,给投资人的交代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确定。从你们这三天的观察来看,我想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我们依然步调一致,没有任何分歧。”
她说完后,才自然地侧过脸,看向陈菽之,语气非常职业,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总,你补充两句?”
盛江南将台阶顺势给了陈菽之,让她能够顺势接话,不至于在投资人面前难堪;可这样,又没有真的做实陈菽之对项目的掌控权。
陆仲希坐在陈菽之后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盛江南的姿态十分从容和自然,好像和陈菽之的电梯前对话并不存在,一副保持着自己中介独立性的模样。
陆仲希眼底的神色复杂,似是意外,又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赏。
如果盛江南是这样“保持中立”的话,那她能够理解陈蘅之为什么想要保下她了。不仅是出于个人原因,哪怕出于职业角度,盛江南也是值得培养的。
是她对“爱情”的了解太少了,也是她始终戴着四年前的眼镜在看四年后的盛江南。
陈菽之也极快地把话接了过去。她没有按照自己与陈三叔私下商量好的那一套继续往前推,反而顺着盛江南刚才搭好的框架,把刚才那套“专业执行”的说法给彻底做实。
这场问答,最后总算平稳地过去了。
连轴转的会议透支了体力,盛江南本想喘口气,可一想到后续紧凑的日程,只能硬生生压下疲惫。想起陈蘅之之前的交代,她犹豫片刻,还是平复了呼吸,径直走向陆仲希。
陆仲希对她的靠近并不意外,她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像是早就料到盛江南会来。等到盛江南走到跟前,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只极自然地抬手,接过了她递来的房卡。
等到陆仲希离开,盛江南下意识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想把那点说不清的别扭感抖掉。她正打算去旁边再买杯咖啡,余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双平静的眼睛。
是路嘉欣。
盛江南心里猛地一跳。
想到自己刚才和陆仲希做了什么,盛江南脸色登时变了,她眉头微蹙,看着路嘉欣一步步地走向自己。
这短短几步路里,盛江南脑子转得飞快。
她在想,自己该怎么解释,可又很清楚,解释反而更像是欲盖弥彰。难道她要告诉路嘉欣,那是自己“恰好”捡到了陆仲希的房卡,所以顺手还给她吗?
“Sybil。”路嘉欣轻轻地叫到。
盛江南虽然有些不自在,但面上还是稳妥的,她笑着看向了路嘉欣。
“你该小心点的。”路嘉欣微微贴近她,低声,“我不会告诉别人。”
她最怕的不是旁人直接戳破,而是这种点到即止的提醒。因为越是这样,越说明对方已经看见了什么,也已经想到了更深一层的东西。
“路总,我想你是误会了。”盛江南不愿弯弯绕,她直接地点明,“我和陆仲希陆总没有不当关系。”
路嘉欣轻轻地笑了下,她深深地看了眼盛江南,最终轻道:“我知道。”
盛江南挑眉。
“我也没说你给她房卡的事。”路嘉欣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或许我在提醒你别的呢?”
是说她在场上的接话方式?还是说她与陈菽之并没有完全达成的交易?又或者,路嘉欣看到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多。
盛江南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觉得没有必要。路嘉欣既然已经把话说到这里,就说明她不会继续追问;而她若再往下讲,只会显得自己心虚。
于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路嘉欣转身离开。
直到结束了一整天的兵荒马乱,她推开套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正坐在窗前俯瞰夜色的陈蘅之。
陈蘅之长发散乱在肩头,听到动静,她缓缓回过头,嗓音清冷而熟悉:“回来了?”
第87章 疲惫的资本家12.0
87.
陈蘅之不该出现在新加坡的。
和颐医疗的项目名义上已经和她没有关系,她一个已经退出的人,不该参与进路演中来。这些她很清楚,但她还是来了。
说不清,道不明。
也许,她只是想亲眼看看盛江南工作时的样子;也许,她想知道,盛江南会不会如她所说的那样,始终保持“中立”;又或者,她只是想亲眼见证这一幕——盛江南在众目之下,选择了她。
于是,哪怕她得戴着口罩和帽子,安静地站在会场最不起眼的阴影处;哪怕陆仲希克制了又克制,最后还是翻了个白眼,才勉强接受替她拿房卡这种荒唐的要求,陈蘅之还是来了。
会议厅内的人陆陆续续起身离开,门一开一合,外面的光就漏了进来。
陈蘅之没有动,她站在一侧的阴影处,手里拿着那份最新的会议资料,指尖搭在页码的边缘,神情淡得没有波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