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后,长廊里更静了。
连远处不知哪一层传来的极轻门响,都显得模糊而遥远。
陈蘅之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的动作很慢,脸上的神情却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灯光从她头顶落下,将她的眉骨、鼻梁和嘴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将她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平静映得越发明显。
她看着盛江南,过了片刻,才很轻地开口:“所以呢?”
盛江南一时语塞,她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陈蘅之的这句话。
是啊,所以呢?陈蘅之没有理由为她负责,甚至她也没有必要为和颐医疗这个项目负责。至于她这个投行的人会不会被波及,会付出什么代价,本就不是陈蘅之需要思考的事情。
“盛江南,我给过你忠告的。”陈蘅之走近了一步,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盛江南脸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她骨子里那点死都不肯安分的劲,“我只是希望你能够保持独立性,这很难吗?”
说到这里,她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可你偏偏要挑最危险的方式往里走。”陈蘅之看着她,眼神幽深,“你根本不知道,现在碰到的是怎样一个局。”
“Hollis…”盛江南看着她这张彻底撕去表面温煦笑意的冷脸,心口猛地一紧,她下意识地上前,想要解释,“我没办法置身之外,你清楚的,我不可能置身事外。从你选择我作为执行负责人开始,你就该猜到今天的局面的。不光是我,哪怕是齐简臻不也在你们的局…”
盛江南的解释不自觉地停了下来,陈蘅之直视着她,眼神富有深意。在灯光下,她琥珀色的眼眸更加深邃,让她忽然生出种异样的感觉来。
陈蘅之的眼神,和她在床./上的时候,好像啊。
陈蘅之如何没看到盛江南眼神骤然的变化,她有些无奈地撇开眼,几秒后,她还是重新看向盛江南,神色恢复成那种克制到极点的平静,淡道:“明天新加坡路演结束,把你的房卡给阿仲一张。”
房卡给陆仲希?!
盛江南先是一愣,随即眼神都变了。
眼看她想歪了,陈蘅之本要解释,但又思及对方自作主张的行为,她勾了勾唇角,回道:“怎么,这很难为盛总吗?”
盛江南看着她那副明明什么都知道、偏偏还要故意这样讲话的样子,忽然也笑了。那笑意里带着挑衅,也带着点不服输。
“难道你要和死人脸分享我吗?”她看着陈蘅之,毫不客气地回敬。
陈蘅之被她这句话一噎,她看着盛江南,眼底情绪翻涌,像是有一点火,又像是有一点被她气到后的无言。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再说:“我现在不就是在和易展分享你吗?”
这句话一出来,盛江南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
“难道我不是吗?”盛江南眼神里罕见地带了些攻击性,“我甚至不知道我在和谁分享你。陈蘅之,我们之间的地位,在你心里从来没有平等过,不是吗?”
“你又在说什么蠢话?”陈蘅之眼底闪过一丝异样,她皱了下眉,很快地回道。
就在陈蘅之还想要在说点什么的时候,不远处陆仲希的身影越发地靠近。
盛江南瞥见对方那张冷脸,本来压下去的火气再度冒了上来,她十分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
最终还是拉了下对方的尾指,捏了下,低声:“我回去了。”
“嗯。”陈蘅之点头,但很快她又接了一句,“不许私下去找陈菽之。”
盛江南愣了一下。她看着陈蘅之,像是想从她那张仍旧平静的脸上看出更多一点的情绪。可最后,她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回到自己的套房,关上门,盛江南才终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房间内的灯光都被她打开,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她走向书桌,看着桌上散开的路演材料,想到刚才陆仲希走过来的方向,盛江南缓缓地坐下。
她静静地仰头,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她重新坐直身,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一些。坐直身,她点开之前更新的日程表。
距离飞往新加坡只剩下几个小时了,她打起精神,简单地收拾了一番,走出房门,与众人一道赶往机场。
后面4天的路演行程比前面两天要密集许多,在新加坡她们除了有机构午餐会,下午还有两场小范围投资人的会议,傍晚还有一顿一对一。在晚间还预留了时间,方便根据现场反馈临时加会。
新加坡的机构投资人一向审慎,听话细致,看人更细。她们未必在意陈菽之回答的问题有多漂亮,但绝对会在意到底谁在是话事人。
想到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做到现在的疲倦,盛江南收起了手机,靠在商务车的座椅上,望着外面墨色的夜景。
项目组的人大多都露出了几分疲惫,连着连续两天的高强度路演下来,就算是齐简臻也少见地戴上了墨镜,遮挡自己的黑眼圈。
陈菽之站在人群之中,居然是看起来最精神的那个。她今天依旧是浅色西装,头发低低地挽着,戴着口罩,可眼神中却始终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
“盛总。”陈菽之当着众人的面向盛江南走过来一步,语气温和至极,“需要咖啡吗?”
盛江南脚步一顿,随即弯起唇角:“谢谢陈总。”
这次倒不叫小陈总,感情之前一直强调“小陈总”,纯粹是为了恶心她的。陈菽之看着她,眼底拂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今天新加坡场很重要,辛苦你了。”陈菽之说着,主动为盛江南的咖啡买了单。
盛江南对此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她拿着咖啡回到森特维尤所在的区域。克洛伊一边翻着资料,一边用她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陆总今天心情不错。”
接过她手里更新过的文件,盛江南瞥了眼陆仲希那张死人脸,眉头蹙了下:“她那张脸,你能看得出来对方心情好不好?”
克洛伊抬眼看了她一下,像是从这句话中听出来点别的什么,却没有多说,只是挑眉笑了笑,回道:“我说路嘉欣路总啦。”
盛江南轻笑了一声,摇摇头,依旧保持自己的原话:“她那张脸,你也能看出来对方心情好不好?”
“能哦。”克洛伊轻声。
盛江南笑笑,不以为意。
很快登机,拂晓湿润的水气弥散在周围,盛江南看着窗外隐约可见的晨光,思绪难得的放空。
陈菽之坐在前排的位置,偶尔和CFO张江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盛江南听着对方的声音,靠在座椅上,本要看材料的动作,却什么的都没有看下去。
后来她索性不难为自己,戴上降噪耳机,将今天要过的文件过了一遍。她一页页地翻着,翻到某家长线基金的时候,指尖忽然顿了一下。
这个机构,好像在很多年前参加过和颐能源的项目,她曾在陈蘅之工作电话中听到过这个机构的名称。
想了下,她将这页折了个角。
如果这个机构曾经和陈蘅之的和颐能源有过合作,那它肯定会对陈家内部事宜不陌生,也就意味着,今天路演时谁的语气、姿态甚至是接话顺序稍有不对,对方就会立刻意识到,如今的和颐医疗还处在争夺掌控权的局面。
盛江南合上材料,她按了按自己的眼角,短暂地闭上了眼睛。没来由的,只觉得筋疲力尽。
要是这个项目的奖金没有到自己预想的程度,她真的要吐血三升了。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面传来了空乘温柔又标准的声音,提醒飞机即将降落。
盛江南睁开眼,舷窗外已经是另一片天。
新加坡的云层很低,阳光却很亮,像是一层薄金铺撒在城市的上方。大片规整的绿色,整齐的高楼、体育场,在下降的过程中一点点地清晰起来。
这里和她长居过的城市都不一样。
塔桥的阳光几乎是奢侈品,海风裹挟着雨水,打在人的脸上,迫使人们不得不终年携带雨伞;新约克的城市化程度过高,贫富差距又过分明显,喧闹与冷漠在钢铁森林中丛生,冬日更是有着讨厌的雪;而港城却潮湿着,拥挤又嘈杂,除了工作再无其他感受。
但新加坡不一样,这里干净、明亮、秩序井然。
她有点喜欢这个城市,哪怕自己并未在这里长久地居住过。就是不知道,这里是否也会有阴雨绵绵的时候,有的人是否会喜欢这里。
落地后,车子直接将她们从机场送到了第一场会议所在的酒店。
大家完全没有任何喘息的时间。临下车前,盛江南刚把口红补好,便听见前排的陈菽之忽然开口:“Sybil,今天第一场,你替我多看着点,好吗?”
车内还坐着很多人,齐简臻、路嘉欣、克洛伊、张江、业务负责人、ECM的人,以及陆仲希,可陈菽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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