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能看得明白,路嘉欣自然也能。


    路嘉欣直视着陆仲希,声音平稳,语气冷了很多:“陆总的意思是,如果路演时被问到这,管理层只需要抱着那份‘残缺’的简短版本,去赌投资人的运气,是吗?”


    “我的意思很简单。”陆仲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我们披露信息要慎重。不要让市场发现,连我们自己都在放大这些焦虑。”


    陆仲希的话就一个意思:披露必须有限度,哪怕这项目里埋着雷,你们也得给我死死捂在兜里,谁敢翻出来让投资人看见,她就要咬谁。


    做IPO这么多年,盛江南当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掩耳盗铃”的甲方,但这并不影响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会议室内很安静,也就在这时,陈菽之终于坐不住了,她毕竟是和颐医疗的董事,又是陈家人,总得维持点体面:“陆总,如果路演时投资人盯着不放,非要追问呢?咱们总不能当哑巴,什么都不回吧?”


    按理说在这个项目上,陈菽之的位置要比陆仲希高,然而陆仲希却比她还要强势许多,她目光淡淡地落在陈菽之身上,语气平静:“当然不是不回答。是只回答写在材料里面的部分,不要发挥、不要补充、不要显得自己很懂就好。”


    这话简直不是指桑骂槐了,这是直接把陈菽之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有那么一瞬间,盛江南开始同情与陈蘅之站在对立面的陈家人了。这帮人到底是有多想不开,陈蘅之能力突出又那么漂亮,为什么不站队她呢?看看,陈菽之只是没让陆仲希知道她和陈蘅之的交易,只是被误以为是纯粹的陈蘅之的对立面,就要陆仲希被当着中介骂。


    惨,是真的惨。


    屋内鸦雀无声,连角落里的分析师都吓得停了手,生怕敲键盘的声音成了点火索。空气紧绷到了极点,仿佛呼吸声重点都能引发一场爆炸。


    盛江南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知道自己的判断错了。比起陈菽之来说,她这个投行方的人不过是个小虾米,还犯不上上来就针对。


    陆仲希做的,是要把话语权彻底收回来,先压律师,再压陈菽之,然后比所有人承认,话语权在她的手上。


    只是,为什么要从路嘉欣开始呢?真当路嘉欣是面团吗?


    路嘉欣没有立刻抬头,她将那份修订稿推到桌面中央,淡声:“陆总,在港城做IPO,不把该写的写进去,不叫策略,叫误导市场。”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喝了口咖啡,而后就注意到齐简臻平静却深沉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又极有默契地各自垂下眼睑,掩去了所有的情绪。


    “如果这段删掉,路演一旦继续追问,管理层现场回答只要超出披露范围,问题就不再是路演口径,而是书面材料与现场表述不一致。”她停了一下,把文件合上,“如果集团坚持这样处理,可以。”


    “请公司将意见书面化,风险我也会同步留档。后续如果监管问到,我方会照实说明,这不是律师团队建议的版本。”路嘉欣看着陆仲希,神色平淡得近乎没有情绪。


    盛江南坐在原位,没有立刻抬头,她的指尖还停在键盘的边缘。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太足,吹得她裸露在袖口外的那一小截手腕都有些发凉,可比起手腕,她心底泛起的凉意更甚。


    作为乙方,路嘉欣摆出这种玉石俱焚的姿态,无异于当众撕破脸。


    项目进展到现在,路演在即,她不能让这个项目再横生枝节。盛江南抬眸,看向路嘉欣,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情绪,而陆仲希也是一如既往的死人脸。


    同为中介机构,盛江南清楚路嘉欣的逻辑无懈可击,可她心底升腾的情绪却远比“认同”更复杂。即便陈蘅之曾三番五次提醒她要保持独立性,但在这一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还是在无形中选择了陈蘅之。


    或者说,从进入这个项目开始,她就已经悄然进入了陈家这团盘根错节的权力漩涡之中。这个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齐简臻会当着自己下属以及竞合组织的人的面,流露出负面情绪来。


    所有的人,都被在无形中被拉了进来,想要置身事外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意识到这个,盛江南甚至有点想笑。


    陈蘅之劝她保持独立性?怎么保持?像路嘉欣这样被陆仲希当众架在火上烤吗?她轻轻地吸了口气,将电脑屏幕上的那一页材料向下翻了一页,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路嘉欣说完后,陆仲希没有立即开口,她只是淡淡地看着路嘉欣。过了两秒后,淡道:“我们明白了,那我们先框下边界吧。”


    不算退让,却让氛围缓和了一下。


    陆仲希垂下眼,翻开下一页资料,语气公事公办:“路演上不做概念外的延伸,不做材料外的补充。这点我们是能够达成共识的,涉及结构安排的问题,投行先回;需要法律确认的部分,再由律师补充。”


    她停顿了下,视线从会议桌两侧扫过,落到陈菽之身上时也只是简短地停顿了下:“管理层只回答准备过的内容,不要临场发挥。”


    陈菽之脸上的神情很淡,她没接陆仲希的话,只是端起面前的咖啡,淡淡地喝了一口。


    路嘉欣也没有接着往下说,转而缓了下语气,说道:“我们会按照确认的口径把版本再顺一遍,涉及边界问题,我今晚会再发一次更新稿。”


    盛江南心情有些沉重,她默了默,开口:“如果没有别的意见,那我们就按照书面版本,不做延伸说明。投资人如果追问,会后我们整理补充材料,不在现场展开。”


    陆仲希抬眸看了她一眼,点头。


    和颐医疗那边负责做会议纪要的人立刻低头敲字,将这条补充进了纪要。


    流程继续走了下去,散会以后,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


    盛江南把电脑关上,正准备起身,就发现齐简臻没有立刻离开。她仍站在桌边,低头翻着手上的材料。直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抬起头,看向盛江南,语气平和:“Sybil,要不要一起下楼抽烟?”


    盛江南怔了瞬。她没见过齐简臻抽烟,脑海里一闪而过上次还有丽诺,她们三人在楼下交谈的画面,随即点点头。


    武粤东方与遮打大厦之间的人潮如织,连风都像是带着港城独有的急促。两人一路绕到遮打大厦侧边较偏的角落,才算是稍稍避开了人流。


    “和颐的项目不好做。”齐简臻一边说,一边低头点火。火苗亮起的那一瞬,将她线条英气的眉眼映得更加清晰。她自己先咬了一支,又将烟盒递到了盛江南面前。


    盛江南看了两秒,最终还是抽出一支,低头点燃。


    薄薄的烟雾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齐简臻偏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像是随口提起似的:“你还记得我面试过你吗?”


    盛江南微微一顿,点了点头,回道:“记得。你是当时所有面试官里面唯一的女性,也是唯一的亚洲面孔。那时候我还在想,要是最后能进你的组,应该会很好。可惜MS没有录取我。”


    齐简臻笑了笑,回道:“是我挂了你。”


    这点盛江南完全不知道,那年她把MS、JPM、GS都投了一轮,最后只拿到了JPM的offer。她一直以为,自己没进MS只是因为竞争激烈,或者是履历还不够漂亮。从来没想过,会是面试里看起来平静温和,甚至让她生出几分亲近感的女人,亲手把她毙掉。


    “MS和JPM不太一样。”齐简臻轻轻吐出一口烟,声音被风一吹,更显得淡,“塔桥MS内部倾轧很重,你那时候进去,不一定是好事。反而是JPM这种更大的平台,体系会更完整,规矩虽然多一点,但更适合当时的你。”


    盛江南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齐简臻看向远处的街景,像是在回忆什么:“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


    盛江南偏头看她。


    齐简臻顿了顿,才道:“Elizabeth Cho.”


    这个名字一出来,盛江南心里轻轻一跳。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做这一行的,没人会不知道Elizabeth 赵壹笙。


    “她在投行那几年比她后来去创业风格更明显。”齐简臻淡淡道,“出手很重,野心也很明显。谨慎有,进取心更多。”


    盛江南有些发愣,她有很强的进取心和野心吗?她不一直都是兢兢业业、审慎的好执行吗?


    “你和她也不一样。”齐简臻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转过头来,望着她笑了一下,“你比她会藏。”


    风从街角吹过,将烟雾吹散了一半。


    “和颐这个项目,比我们一开始想的都复杂。陈总和陈家内部的事,我不方便评价太多。但项目一旦掺进了别的东西,做起来就不会再只是项目本身了。”齐简臻还是近乎直白地将自己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盛江南指尖微微一动,她看向齐简臻,她本来想说,自己知道边界;想说自己并没有丧失判断;甚至想说,陈蘅之也反复提醒过她,要保持独立性。可那些话在齐简臻的目光里,忽然就显得苍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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