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身上带着陈蘅之的那股雪松味,盛江南专门在外面绕了一圈才上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克洛伊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说不出的不自在。她压下那点莫名的异样,抬眸看着克洛伊,语气平稳:“怎么了?”


    “刚看到齐简臻,她脸色很差。”克洛伊可以压低了声音,“我觉得和陆总突然进场有关系。”


    盛江南在齐简臻手下工作过,很是了解她的脾性,她甚少会在项目中甩脸。既然能让旁人看到她的脸色差,那肯定是很不高兴了。盛江南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衣领,锁骨与衣服摩擦让她有些痒,但她强忍着点头:“我知道了。”


    她动作间,领口一点浅淡的痕迹不经意地露了出来。克洛伊的目光一扫而过,什么都没有说。她很快将目前的进度、材料调整情况还有路演需要确认的细节交代给她。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下午两点。


    盛江南没有再换衣服,身上还是陈蘅之给她挑的蓝色西装。这颜色很冷,衬得盛江南的气质都多了几分冷冽,陈蘅之的肩比她窄一点,衣服穿在身上也算是合身,只是领带勒得她有点不舒服。站在镜子前,盛江南再度调整了下领口,几次犹豫要不要解开,最终还是留下了这领带,转身离开套房,与森特维尤的人一起向会议室走去。


    武粤东方的走廊很安静,空调开得有些低,今天的香氛气息都因为人员众多而被短暂地压住,只剩下让人紧张的氛围。


    律师、会计、JPM、和颐医疗那边的人都陆陆续续到了。大家照例打招呼,寒暄克制而简短,谁都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彼此都清楚今天是一场硬战。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长桌两边已经摆好了资料和水。


    陈菽之来得比她们这些中介都早。她身上依旧是上午在2501见到的那套浅色的套装,妆容精致极了,比起前几天那种刻意模仿陈蘅之的样子,今天倒是正常了点。她坐在和颐医疗的那侧,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路演资料,旁边还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咖啡,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指尖在一下下地点着文件的边缘,透出一点烦躁来。


    见众人进来,她淡淡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像浮在水面的芦苇。


    盛江南与她点头示意,擦身而过的时候,陈菽之的目光忽然放在了她的蓝色西装的衣角上,她深深地看了两眼,而后莫名地笑了起来。


    盛江南落座,注意到陈菽之的笑容,她觉得有些奇怪,也没有多想。大家很快陆陆续续进场,这时候她才注意到陈菽之左手边的位置一直空着。


    会议室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纸张翻动和敲击键盘细微的声响。没人说,可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那是留给陆仲希的。


    她们没有等太久,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陆仲希进来了。


    她换掉了上午那套更偏日常的衣服,穿得正式了许多。深色西装线条利落,里面是一件浅色衬衫,干净得就像是从机器人流水线上下来的T250号。她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首饰,连腕表都是无趣的方形。


    陆仲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会议室里每个人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她的神色平静,并没有任何压迫感,可当目光掠过盛江南的时候,还是不明显地停顿了两秒。


    这两秒很短,短到几乎盛江南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她不会怀疑自己,尤其是刚才那种脊背发凉的感觉,绝对没有错。


    心中暗道不好,她感觉今天这场会议自己会被诘问。她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动作间不小心碰到了身侧的路嘉欣。


    路嘉欣偏过头来,素来平静冷淡的一张脸上,难得透出一点说不出的不自在。盛江南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微微向她靠近,压低声音问:“路总,怎么了?”


    路嘉欣眉心轻蹙了一下,低声:“生理期。”


    盛江南闻言没有多说,只不动声色把自己面前那瓶还没开过的水推了过去,顺手将她手边的咖啡换到了自己这边。


    路嘉欣看了她一眼,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算是道谢。


    盛江南挑了下眉,没有放在心上。她的注意力重新落在陆仲希的身上,看到她已经在陈菽之身侧的位置坐下。


    她将面前的笔记本打开,仿佛只是来旁听会议一样,可盛江南早上听到了她对陈蘅之的汇报,从陈蘅之那里知道陆仲希是代表她背后的势力来的。


    盛江南动了动,脑子里不断复盘着现阶段的工作。


    “各位下午好。”室内很快安静了下来,陆仲希很快开口了,“我是陆仲希,是和颐集团董事长室策略暨特别事务总经理。”


    盛江南原本就一定打起了精神,她想过陆仲希这个幕僚长身份的含金量,却没想到她除了是陈蘅之的幕僚长外,对外职级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高。陈蘅之的提醒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盛江南极快地压下,她现在打算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可能被陆仲希点名、发难的准备上。


    毕竟不管是她和陈蘅之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关系,还是她现在这个投行执行负责人的位置,都足够让陆仲希把第一刀先砍到她身上。


    可陆仲希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坐在那里。


    和颐医疗的人简单地过了一遍流程,今天的会议内容很简单,最后统一一次路演材料、回答口径以及对外说法,避免在路演现场出岔子。


    会议进展得很快,陆仲希全程都保持着死人脸,并没有开口的意思。众人几乎让人怀疑,外界那些暗潮汹涌是不是都只是自己想多了。


    可盛江南没有放松。她太清楚,死人脸看着有多公事公办,有多注重流程,但等到事毕,她就会突然发难,将人推到悬崖边。


    果然,流程过到一半,陆仲希终于抬起了眼。


    盛江南下意识坐直了一点,呼吸都在那一瞬间收紧,等着陆仲希的问题。可出乎意料的是,陆仲希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看陈菽之。


    她目光一转,冷淡得近乎精准地,落在了盛江南身旁的路嘉欣脸上。她说:“Eleanor.这版风险提示,是你们最后确认过的版本,对吗?”


    Eleanor?


    盛江南脑子里空白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路嘉欣的英文名。大家同样在和颐医疗的项目组这么长时间,平时基本都是叫路总,她们团队的人通常也叫路嘉欣“阿路”,盛江南从来都不知道,对方还有这么个英文名。


    要不是场合不对,她简直想当场翻开通讯录,看下里面有没有备注路嘉欣的英文名字。


    可显然现在不是分神的时候。


    身侧的路嘉欣抬起头,目光落在屏幕右下角的版本号上,点头:“是的,这是我们确认过的可以对外的版本。”


    “确认过的对外版本吗?”陆仲希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唇角似是勾起了一抹冷笑,仔细看又好像没有,“那我想问一下,既然是确认过的,为什么这版关于境外技术服务的描述,比上周董事会确认过的又多了一整段?”


    盛江南需要收回认为陆仲希是T250的话,她分明是T2500,杀伤力极大。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余光不动声色地扫向身侧的路嘉欣。


    她都做好了陆仲希拿她开刀的准备,连对方会用什么点来打她,都想好了应对的方法,可谁能想到,陆仲希的第一剑,竟然直指看起来最中立的律师路嘉欣。


    什么情况?路嘉欣站到陈蘅之的对立面了?她一个负责合规的律师,掺和这种派系斗争有什么好处?


    没等盛江南理出头绪,路嘉欣开口了:“之前的表述留了太多模糊地带,路演现场一旦被机构投资者咬住,管理层的临场发挥很容易造成‘披露违规’,补充这一段,是为了划定回答边界,将不可控的口头陈述落实在书面披露内。这版底稿,我已经和投行以及公司方逐行对过。”


    “逐行对过?”陆仲希抬眸,直视着路嘉欣,她将手边的两份底稿并在一起,手指点了点其中一页,“但你们这种‘此地无银’的补丁,给了外界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公司自己都觉得这块业务有问题,所以才要反复解释,试图掩盖。”


    这话一出来,陈菽之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看。


    盛江南不动声色地瞥了眼陆仲希,不愧是陈蘅之的幕僚长。一手指桑骂槐干得漂亮,表面上在质疑律师写得烂,实则是在当众羞辱陈菽之这个项目负责人“心虚、没底气”。


    她有预感,接下来陆仲希就该发难,询问路嘉欣是与公司的哪个人逐行对过的,又是谁在定义什么适合写在文件里面。


    果然,下一秒,陆仲希的连环发问再次砸向路嘉欣,言语间全是陷阱。


    看着脸色难看的陈菽之,和被连番诘问却依然面无表情的路嘉欣,盛江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陆仲希这个家伙实在难搞,她这不仅是在打律师和陈菽之的脸,更是在明火执仗地抢夺话语权。一旦路嘉欣这个律师被压住,路演时管理层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就全是陆仲希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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