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启衍那边知道景晨送来花圈了吗?”陈蘅之又问。


    陆仲希立刻回道:“不知道。景总表示,配合你的想法。”


    陈蘅之闻言,唇角那点消散的了弧度再度勾了起来。她看向窗外,轻道:“这一趟去港城,还是有意义的。”


    林柚和陆仲希都没有立刻接话。她们都听得出来,这句话背后显然还有别的东西。只是陈蘅之不主动说,她们也不会多问。


    可今天的陈蘅之,似乎和往常不太一样。


    陈蘅之本不欲解释,可没来由的,她想到盛江南的话。默了默,主动开口:“去年HCBC的卓总被绑架,她的妻子Eliz在北城。我帮她安排了飞机回港城,让元赋帮她定位了绑匪。”


    林柚眨了下眼,陆仲希也微微抬眸。她们显然都没想到,陈蘅之会突然向她们解释。


    但景晨送花圈、主动示好,和她刚刚提的,好像并不是一回事。


    陈蘅之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往下说:“Eliz 和景晨属于同盟关系。当时绑架卓总的人,刚好是景氏那边的人。”


    “我的插手让事态没有恶化,景晨也免去了和Eliz反目成仇的麻烦。”


    林柚和陆仲希都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内情,但相比较这些,两人还是更加惊讶于她居然会主动向她们解释。Hollis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甚至,她向来吝啬表达。


    陈蘅之为什么会变了?因为盛江南吗?


    陈蘅之看着两人短暂怔住的神情,唇边那点浅淡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片刻后,她垂下眼,像是也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今天说得有点多了。


    于是她抬手,轻轻捏了一下眉心,语气重新淡了回去。


    “早点回去休息吧。”


    陆仲希深深地看了眼陈蘅之,悄声离开。


    倒是林柚,她都走到了门口,却没有立刻离去,反而轻道:“Hollis,谢谢你告诉我们。”


    陈蘅之一怔,抬眸看去,迎上的是林柚温柔的笑容。她眨了眨眼睛,也笑了下。


    第71章 脆弱的资本家3.0


    71.


    5月30日这天,北城从清晨就开始下雨。


    细细密密、绵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雨丝,没完没了地从天空落下。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一层阴冷的水雾,毫无道理地扑洒在所有人的脸上。


    远处的高山被灰色的云层遮挡,高楼的轮廓也在雨水和雾气中变得虚幻起来,氤氲的水汽中裹挟着挥散不去的湿冷与寒意,整座城市都好像被溺在了一盆冷水之中。


    陵园建在北城近郊的一处半山上。


    陈蘅之坐在后座上,车内安静得近乎死寂,只有雨刷器机械地刮擦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上山的车道被雨水打得发亮,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轮胎压过潮湿的地面,带起细微的水花。


    陵园内,一排排肃穆的龙柏被雨水浇得垂了下来,湿漉漉的枝叶贴在一起,山风一吹,便簌簌地抖落下来一串串水珠。樟树特有的清香在雨中变得浓郁而清冷,白色的台阶一层层向上延伸,尽头是一整片整齐的墓区。石碑冷白,花束颜色只有黄白两种,香火的味道因为雨水都变得浅淡起来,只在空中致残留着泥土的腥味。


    陈蘅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雨还在下。


    左崇为她撑开了一把伞,黑色宽大伞面遮住了她头顶那片湿冷的天。


    她穿了一身黑色的长裙,布料垂坠,线条极简单,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装饰,只在腰线收了下。陈蘅之的长发半扎在脑后,余下的发丝柔顺地散在肩头,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舞动。她的耳边没有饰品,手腕上的手表依旧没有戴。


    山风贴着伞边卷进来,吹得裙摆微微一荡,也吹得她露在外面的皮肤更白了些。这身黑裙衬得她愈发得瘦,好像一阵稍微剧烈点的山风就能将她折断;神色愈发得冷,像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比这周遭的雨水还要冻人。


    有部分人是眼看着陈蘅之成长起来的。


    20年前,她还是那个站在最前面,纤瘦得近乎脆弱的无助的小姑娘,脸色发白,眼睛发直,连哭都不会哭,只会被人推着向前,按着低头。可如今,分明还是同一个人,同样立在最前面,却无端让人生出了仰视的感觉。


    陈蘅之在原地等了两分钟,陆仲希才从另一侧快步过来。她的脚步很快,一步步踩过湿润的石阶,越过人群,走到陈蘅之的身侧,低声:“景晨派了安舒訫来,媒体采访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安舒訫,虽然不姓景,却也是景晨亲信中的亲信了。


    景晨这橄榄枝递得实在是有些恰到好处。


    陈蘅之淡淡瞥了陆仲希一眼,没说什么。陆仲希却已经心领神会,很快退到一旁,亲自去接安舒訫。


    时间很快到了预定的时候,陈蘅之回首,看了眼站在自己身后黑压压的一片人群。


    陈家来了大半个家族。旁系、姻亲、长辈、晚辈,还有那些原本在看她笑话,却被她狠狠敲打过、此时正瑟瑟发抖的人,今天都聚在了这个地方。黑伞一把接着一把地撑开与黑色的服饰混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一大片涌动的甲虫,莫名有了几分黑/帮行刑的感觉。


    然而,陈启衍没有出现。


    陈蘅之的母亲,他的发妻,去世20周年的冥诞祭,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却没有出现。部分知道内情的人觉得情有可原,可大部分的人却只觉得莫名。然而,没有人敢在陈蘅之面前提这种事情。不敢提却不影响他们用那种打量、猜测,甚至带着幸灾乐祸的微妙眼神打量着陈蘅之。


    陈蘅之当然知道这帮人在想什么,这种打量她受了二十年,早已习惯了,甚至连半点情绪都没有被牵动。她满不在乎,只是很自然地往前走,踩着潮湿石阶,一步一步走到母亲的墓碑前,才停下脚步。


    雨水非常有眼力见,伴随着她一点点地上前,竟也缓缓地停下,只剩下龙柏树叶上残留的水珠,偶尔沉重地坠落,发出刺耳的“啪嗒”声。等到陈蘅之接过林柚手里的白菊,目光淡淡地落在墓碑上的名字时,雨已经彻底地歇下。


    墓碑上的字,她已经看了二十年。按照港城的规矩,碑的右栏写着:生於公元一九七零年歲次丙辰;中间写着:先妣元怡姿之墓;而左侧则是写道:終於公元二零零六年歲次丙申。


    这都是非常标准的生卒年分,唯独不正常的是,碑上的落款人,不是她的丈夫陈启衍。


    而是女儿,陈蘅之。


    风把香火的味道吹了过来,带着一点纸钱燃烧过后的焦味,以及墓碑基座旁湿漉漉的植物气息,钻进鼻腔里。陈蘅之面无表情地接过林柚递来的刷子,弯腰、扫碑、清理积水,再将纸钱放进火盆里一点点烧掉。火光在湿冷的空气中无力地跳动,瞬间就被周遭的寒意吞噬。


    不知是天气太冷,还是这些动作重复了太多年,陈蘅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麻木。她神情平淡,和平日里几乎没什么分别,连眉眼都没有多动一下。没有眼泪,没有哀恸,只有完成任务般的机械。


    当她扫完后,退到一侧。元家姐妹上前,献花。


    陈蘅之立在侧面,手指自然地垂落,神色冷静中透着平淡。


    真的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母亲说话时的语气,模糊了她牵着自己手时掌心的温度,甚至连那张脸,在记忆里都只剩了一个冷漠、绝望又歇斯底里的轮廓。


    她不难过,至少在此刻,她是真的不难过。


    站在母亲墓前,看着满山黑伞、满山白花、满山欲言又止的眼睛,陈蘅之清楚,这场所谓的冥诞祭,于她而言,根本不是什么怀念亡母的日子。


    它更像是一场“指鹿为马”的测试。


    今天是元怡姿,明天也可以换成别人。只要能把这些人都请过来,只要能借着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让她看清楚,谁站在哪一边,谁把筹码压到她身上,那么它究竟是谁的冥诞,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


    想到这里,陈蘅之眼底最后的一点波澜都淡了下去。


    她静静站在那里,望着眼前一张张恭敬又虚伪的脸。面上越是平静,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不耐与厌恶,反倒显得越发清晰。


    法师的诵经声低低地响着,混在雨后湿冷的风里,显得格外空茫。众人按着流程递香、摆花、低头鞠躬,白色和浅黄的花束一束束堆上去,很快便将那块冷白色的墓碑围住了。


    安舒訫便是在这时到的,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步子不快,上前的时候,周遭那些原本压得很低的窸窣声,竟也不自觉地静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垂眸看了眼手中的花束,这才缓缓地上前。


    高跟鞋踩在被雨打湿的石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西装裤脚沾了点湿意,她在墓碑前停下,将花放下,动作称得上从容。


    陈蘅之上前,与她并肩站在墓碑前。


    碑上的照片,是元怡姿很多年前的一张旧照。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唇边噙着极浅的笑意。这张脸与陈蘅之并不算太像,至少第一眼望去并不相像,可若是盯久了,仍旧能够从眉骨与眼睛的轮廓上,看到彼此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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