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更好压阵的丽诺被边缘化不说,陈蘅之竟然被齐简臻发现了她与盛江南的关系,不得不申请利益回避。时间不对,导致的后果就是,虽然陈蘅之按照计划退出了这个项目,可换上来的人,却不是原定的蠢货陈芝之,而是更为难搞的陈菽之。
陈菽之远比陈芝之要聪明、会看风向得多,她根本不是会被短暂的胜利冲昏头脑的性格,她只会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蚕食。这对于分秒必争的陈蘅之来说,实在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可陈蘅之还是义无反顾地退出了项目,任由陈菽之接手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
临时更换了既定负责人,看似是权利更迭时候的妥协,可实际上却是陈蘅之在潜意识里,试图给盛江南留有一线生机。这条活路,是拿她原本最稳的一部分布局换出来的。
这不只是感情用事了,这几乎已经是在拿她身后所有人的期待和筹码去赌。
陈蘅之的举动逃不掉大家的眼睛,所有人都清楚,事情在因为陈蘅之的犹豫而生出了难以预料的变数。
陆仲希顿了顿,继续道:“执行长,你背后不只是你自己。支持你的人、压在你身上的筹码、走到今天的局势,都不容许你在这个时候心软。”
“希望你能够慎重。”
偌大的陈家,陈蘅之能走到今天,自然不是靠她一个人单打独斗。她背后站着半个陈家,港城的卓家,就连澳洲的纪殷都掺和了起来。
如果她失败了,就算陈启衍不对她动手,这帮人也不会放过她的。
陈蘅之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不说这些支持的家族,单单是她身边的林柚、左崇和陆仲希,每一个都是早早把前途和命运押在了她这边。尤其是陆仲希,她是在最有前途的时候,离开原本可以顺风顺水往上走的位置,转而悄悄地站到那时还在文化基金会、手里什么实权都没有的陈蘅之身边。甚至在陈蘅之失势到一无所有之际,一手将她从悬崖的边缘拉了回来。
陈蘅之很清楚,她的每一步举动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利益。她没有任性的空间,也不能感情用事。她必须做出符合大家利益的事情,必须获得这场胜利。
可,这话不该是陆仲希说出口。
陈蘅之缓缓抬起眼,那双原本一直很平静的双眸里,到这时候才终于显现出了真正的锐意。怒气并没有展露出来,反而是极冷的压迫感,一点点地从眼底浮上来。
“抱歉,执行长。”陆仲希几乎是在那一瞬就低头认错,“是我僭越了。”她垂首站在她面前,姿态恭敬,没有为自己多辩解一句。
“阿仲。”陈蘅之看着她,声音轻得近乎温和,“你可以替我做决定了。”
不是斥责,甚至不算重话。可正因为太温和,陆仲希反而感觉到一种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是陈蘅之真正动怒的前兆。她在因为自己的劝诫而生气,因为自己希望她不要对盛江南心软而生气。
窗外猛地炸开一道闷雷,滚石般砸在楼宇之间,震得落地窗微微颤抖。这一回比刚才更近,像是突然落在二人之间。
陈蘅之淡淡地盯着那片墨色的天,忽然伸手,将桌上那份文件拉了过来。她的目光在上面的人名上停了一瞬,随后拿起签字笔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没忘了我的目标,也清楚大家对我的期望。我会给你们所有人一个好的结果的。”她将笔放在桌上,声线冷得似冬日好风,“但从今以后,谁敢再置喙我的决定,就自己滚。”
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像是一场迟来的审判。陈蘅之坐在黑暗里,肩背挺得笔直,神情比这暴雨将至的北城还要阴冷。
陆仲希垂首,隐入阴影,室内重新只剩下陈蘅之一人。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密密麻麻地砸在玻璃上,原本就昏暗的北城被浇得更加模糊。高楼、天桥、远处的山影,此刻全都被一层潮湿的水雾笼罩,只剩下了影影绰绰的轮廓。
她枯坐了许久,才从反锁的抽屉最深处,取出了那部被她刻意关机、封存了数日的私人手机。长按开机时,屏幕在昏暗的光线里亮起,冷白的光落在她指尖,也映得她脸上的神情更淡了几分。
开机之后,消息和未接来电一条条跳出来。她没有先看别的,只是点开通讯记录。最上面,安安静静地排着盛江南前些日子打来的电话。
7通未接来电,间隔时间并不长。
她几乎能够想象到盛江南给她打电话时的神情,焦灼又担忧,或许还会急得哭出来。
陈蘅之垂眸看着,指尖停在屏幕上,久久没有往下滑。
她忽然想起那天回到半山后,林阿嫲站在厨房里,一边替她盛汤,一边很轻地提起:“盛小姐那天看起来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还非要亲自煮鸡蛋,说给你消肿。”
分明挨打的人是她,为什么盛江南表现得好像她更加痛一样?
想到这里,陈蘅之缓缓站起身,拿着手机,走到了落地窗前。讨厌的城市雨景并不好看,陈蘅之垂眸,目光落在掌心的便签上。
便签被她塑封了起来,被平平整整地压在透明薄膜之下。便签上的字很简单,不算多,写惯简体字的人,繁体字写得也不算多漂亮,可她还是把它留了下来,留到现在。
陈蘅之指腹很轻地摩挲过那层塑封膜,最终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是落进雨里,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
“盛江南。”她低低地说,“你真的是……”
后半句停住了,她像是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词。
沉默了很久,陈蘅之的唇角很淡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呢喃很快消散在了安静的办公室内。
第68章 无力的牛马12.0
68.
陈蘅之和左崇的离开,并没有让项目停下来。
和颐医疗的项目依旧按照计划稳步向前地推进,监管的风声暂时被压住,医保局的通报也在各方斡旋下迅速被消化。会议照样一场接一场,邮件照样堆得像山,修订意见和底稿版本照样一版一版地往上摞。所有人还是被拴在一根绳上,像一群驴闷头向前走。
然而比起既定的忙碌,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如,左崇离去后,陈菽之竟然亲自来到了港城。
她原本就是名义上的项目负责人,只是过去左崇过于强势,许多决策与沟通都被先一步收束好了。于是陈菽之存在的意义,更多时候像是在关键节点打开摄像头的吉祥物,只要温温和和地说一句“我们回去商议”或者“和颐医疗会全力配合”就好了。
可现在她本人来了,事情自然就不一样了。
陈菽之主动参与了各项会议,她开始主动地看材料,主动约小会,主动问询进展,甚至开始在一些例行会议上插手。
早上的工作晨会,原本是和颐医疗和投行团队各自对完情况,汇总后,由盛江南向上汇报。可这一天她刚走进会议室,就看到陈菽之已经坐在那里了。
会议室内的百叶窗半开着,晨光斜斜地招进来,阳光被窗户切出几道光影。空调温度很低,桌上的纯净水瓶身透着一层细细的雾。
陈菽之坐在主位上。
她穿了陈蘅之惯常爱的深色衬衫,头发也盘了起来,故作严肃地坐在主位,目光淡淡地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脸上。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从来不是靠衣服和姿态就能补齐的。
她和陈蘅之之间,差距实在太明显。不单是执行董事与普通董事的差别,也不只是长相不同,而是那种天然的、已经浸入骨子里面的压迫感与决断力就透着不一样。
如果是陈蘅之,哪怕她穿着休闲装,窝在不远处的沙发里,依旧能够压得住齐简臻和丽诺这样的角色,会议室的人天然会畏惧她的存在;而陈菽之,哪怕坐在主位,她也是在扮演陈蘅之。
沐猴而冠。
晨光落在陈菽之的脸上,盛江南脚步不停,走向自己的位置,一边走一边无力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就不和陈蘅之睡了,如果项目负责人是陈蘅之的话,至少她是真的强势冷淡却有能力,而不像眼前这位,表面温和好说话,实则心思深、又试探得太勤,让人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想要做点什么。
见到盛江南,陈菽之微微一笑,她抬手示意了下,语气轻缓:“早,Sybil。”
“小陈总。”盛江南冲她微笑示意。
“我接手这个项目也有一段时间了,以后你们每天的进度,让我先听一下。这样后面如果有需要协调的地方,我也能快速反应。”陈菽之温声说。
她的话说得很漂亮,不强势也没越界,甚至听起来还很有道理。然而谁都明白,她这是在要话语权。
几双眼睛都若有似无地落在盛江南脸上。
盛江南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将自己的笔记本投屏显示,等到一切准备就绪,这才抬眸看向陈菽之,露出一抹非常标准也非常温和的笑容。她回道:“小陈总愿意花时间听,那当然是项目组的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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