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伊瞥了眼盛江南,从这个称呼她就知道,盛江南不会放这位入场。
果然,下一秒,盛江南便继续道:“不过,现在的晨会主要还是底稿推进和内部排期,细节很多,也比较琐碎。您那边的日程本就满,我担心这些事情会占掉您太多时间。”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是一副体贴的模样,她将笔记本的页面切到今天的待办列表,继续道:“这样好了。我们还是维持原本的机制,项目组先把当天的重点收集上来,到了中午12点前,我整理好发给您。这样既不耽误您的判断,也不会让您被太细的执行事项拖住,您觉得呢?”
盛江南12点发送的邮件,是抄送了全体的。而项目执行的细节,她始终都保持着与左崇的汇报。现在她说这话的意思,明显就是不让陈菽之插手。
陈菽之看着她,唇角的笑意凝滞了半秒,随后又重新弯起来。她轻声说道:“你考虑得很周到,Sybil。”
“这是我应该做的。”盛江南点头。
两个人隔着会议室桌对视了一瞬,两人都保持着温和而体面的笑容。可会议室内的人却都能感觉得出来,氛围变得紧绷了起来。
盛江南都说不清楚自己推了陈菽之多少次了,要不是邮件联系左崇还有回复,她简直以为陈蘅之彻底放弃了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了。
就在她抓狂之际,她在下午的和颐医疗送过来的一般修订过的业务披露草稿上看出了问题。
文件纸张还带着打印机里刚出来的热度,边角微微卷着。她站在窗边,一页页往下翻,只看了两页,目光便停住。
有一处细节被改了。乍一看,好像只是润色了措辞,进行了保守化的处理,是为了降低风险,回避未来可能的被抓字眼的空间,可仔细再看,就能够发现,这一处动了,前后披露的逻辑都会被跟着牵动。
更关键的是,这件事,事前没有跟她们沟通过。
盛江南捏着文件,站在原地静了两秒,才把心里那一点涌上来的不耐烦按下去。她低头把页面重新理顺,拿着材料,亲自去了陈菽之临时用的会客室。
会客室的门敞着,里面是武粤东方一贯的香氛味道,冷调木质香里混着一点空调吹久了的干燥感。温度比外面会议区略低一些,玻璃小茶几上摆着一套没动过的茶具,窗帘半掩,光线柔得几乎有些假。
陈菽之正坐在沙发上看邮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朝盛江南笑了笑:“Sybil,怎么亲自过来了?”
盛江南对她的明知故问不耐烦,她把文件放到她面前,语气却依旧温和:“有一处地方,我想还是要和小陈总确认一下。”
陈菽之低头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没有接过盛江南手里的文件,只是轻描淡写地道:“我只是想让措辞保守一点,免得日后被抓字眼。”
“我明白。”盛江南点头,看似温和,神情却透着强势,“不过这样修改已经不是措辞问题了,会牵动前后披露逻辑。”
盛江南说着,目光平静地落在陈菽之的脸上。分明是她站着,陈菽之坐着;分明她才是那个乙方,是下位者。可陈菽之却在这一瞬间,莫名从她身上看出了几分陈蘅之的影子。
这感觉让陈菽之本能地觉得厌烦。
“小陈总,这个调整如果要做,我建议您还是先和董事会确认。否则若是日后再有变动,我们这边会很被动。”盛江南不是没看到陈菽之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她完全不为所动,站在原地,不卑不亢。
一味妥协的乙方才是孙子,盛江南才不是能做孙子的个性。
陈菽之牙微微咬了起来,又是这样!盛江南最近一直都在这样驳回她的决定,不明着不配合,也不反驳,甚至表面上还显得配合又恭敬。她每一次都只是微笑着告诉她:“您当然可以,但请您先过董事会。”
董事会董事会,直接说询问陈蘅之的意见算了!
陈菽之抬起眼,看着盛江南。她不想继续装下去了,安静了两秒,她笑了笑,说:“Sybil很谨慎,怪不得我大姐姐如此信任你。”
经历了风风雨雨,成长过的盛江南不为所动,她面色依旧平静,淡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是吗?”陈菽之缓缓坐直了身,像是忽然来了几分兴致,语气听起来像是玩笑,“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大姐姐都已经撤出和颐医疗了,你还是坚持叫我‘小陈总’呢?”
空调的风从送风口里轻轻吹出来,把桌上那页纸边角吹得动了一下。
盛江南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她甚至连眨眼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立在原地。
“依照客户进场顺序和既有称呼习惯来称呼,是我的个人工作习惯。”她微笑着回答,语气平稳得近乎温和,“如果您觉得这样不合适,我当然可以调整。”
不过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这种程度的试探,根本伤不到盛江南分毫。她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也无可挑剔,客气得体、没有一处失礼。可也正因为太完美了,才越发叫人觉得无从下手。
陈菽之几乎要被她气笑了。这个死投行的,根本就是软硬不吃!
陈蘅之那个冰冷又暴力的女人,到底给这个投行的灌了什么迷.药了?怎么会这么难缠?连她的报酬是什么都不打算听一下的!
陈菽之心里情绪翻涌,面上却反而笑了起来。她慢慢向后靠进沙发里,指尖轻轻点了下扶手,语气又恢复成那副温和无害的样子:“不必了,就照你的习惯来吧。”
盛江南点头,笑容依旧得体:“谢谢小陈总理解。”
越是这样,陈菽之越想把这个人弄到自己这边来。接下来的几天,她换了很多方式。
她开始频繁地单独约盛江南吃饭,可盛江南就像条滑手的鳗鱼似的,不是带着克洛伊,就是带着丽诺,甚至还拉上过齐简臻和路嘉欣,完全不给她半点独处的机会;吃饭不成,她便在长会议结束后,特意多留盛江南两分钟,讲些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话,可盛江南却像是完全听不懂,句句都回在乙方应有的礼貌范围内,半点口风都不漏;她甚至当着别的中介的面说“Sybil是我最信任的人”,可盛江南却会立刻把功劳拆开,客客气气地把每个人都带上一遍,让谁都享受到属于自己的那份夸奖。
这简直要让陈菽之吐血!
接近盛江南不成,插手项目也没有成功。
盛江南一次都没让她得手过。
坐在会议室内,看着盛江南那张冷淡得让人厌恶的侧脸,陈菽之靠在桌边,低头翻着一份材料,忽然状似随意地开口:“Sybil,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会议室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窗外的天色将暗未暗,桌上还残留着咖啡杯。
玻璃窗上映出两个人淡淡的影子,盛江南听到这话,终于抬起了眼。她望着陈菽之,依旧保持着自己的礼貌:“小陈总怎么会这么想?您是我的客户负责人。”
“Sybil还真是滴水不漏。”陈菽之笑了下,本来也没打算从她这里听到些什么。
盛江南淡淡地笑了笑,没有继续在会议室内停留,抱着笔记本电脑和文件先一步离开了会议室。
高跟鞋落在地毯上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直到电梯门在眼前缓缓合上,盛江南脸上的那点无懈可击,才终于淡了些。她低头,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有些疲惫的脸,也映出那个始终没有备注的号码。
她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过了片刻,她还是按下了拨通。
终于不再是令人恼怒的忙音,电话响了几声后,终于被人接了起来。
那头很安静,静得几乎能听见一点极轻的呼吸声。然后,时隔多日,盛江南终于再次听到了陈蘅之的声音。
盛江南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就收紧了。她站在电梯里,望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喉咙发涩,好半天,才轻轻叫了一声:“Hollis……”
第69章 听话的资本家1.0
69.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盛江南几乎要怀疑,是自己太久没有听见陈蘅之的声音,以至于连听筒里那点细微的电流声,都被她错认成了对方的呼吸。
电梯还在缓缓下行,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着。
盛江南握着手机,指尖一点点收紧,掌心不知何时已经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意。有时候,她真的不明白自己。
面对旁人,不管是JPM的齐简臻,还是甲方那帮难缠的人,她都可以做到平静克制、滴水不漏,做好一个高度社会化的乙方;可偏偏每次一到陈蘅之面前,她就像是忽然退回了十几岁,脑子永远追在嘴和手后面,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就已经变了样。
现在也是一样。陈蘅之接听了她的电话,她也听到了对方的声音,却觉得喉咙发紧,本来就不知道该说什么的话,此刻更是不知道能说什么好。
她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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