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目光并没有太多的情绪,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可正因为太平静,反而让人觉得难捱。像是冰面下缓慢流动的暗河,表面无波,却很有可能一着不慎将她拽入冰窟。
陆仲希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让执行长怀疑了她,但她的语调仍旧平稳,继续说道:“元家的人陆续赶来了。元诗、元歌今晚到,元辞那边暂时还是没有表态,元赋则说自己抽不开身。”
听到元家几人的动向,陈蘅之脸上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她很自然地收回目光,垂眸看向平板,淡问:“还有呢?”
陆仲希抬眼看了她一瞬,继续道:“陈家这边,已经有一部分人先回来了。过去一周内,确认回台的包括陈二叔、两位旁系董事,还有财务委员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那几位。至于那些立场本来就偏向您、但之前一直停在海外不动的人,这两天也在陆续归台。”
陈家如今的局面,其实早就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说乱,是因为盘根错节,谁都想替自己留条后路;说不乱,是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明白,这一切都是陈启衍和陈蘅之,在逼着对方去死。
两人一个是名正言顺的陈家家族委员会的主席、和颐集团的董事长,是被外界默认的陈家掌权者;一个则是他唯一的女儿,是陈家最不该和他撕破脸、却偏偏和他将矛盾摆在明面上的人。
她们之间的对峙,从很多年前露出端倪,到三年前彻底被摆到台面上,早就不再只是家务事,而是波及多个产业的争斗。
而每年的五月底,都是这场拉锯里最容易见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北城,关注着这对父女,谁能够将对方逼死。
办公室内太安静了,窗外恰好有一阵风吹过,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声响。
陈蘅之抬眸,望向陆仲希,缓缓地勾起唇角:“那几个老不死的,今年不过来的理由是什么?”
“几位与陈启衍绑定很深的,现在还都在海外。欧洲那边说是在处理基金事务,北美那边则是说身体抱恙。”陆仲希对陈蘅之的不客气早已经习惯,她上前一步,将平板上的页面调到不打算前来的那些人给出的借口页面,“至于陈三叔和陈阿公干脆连借口都没有找,只是让助理递了消息,说无法出席。”
“无法出席。”陈蘅之轻轻地重复了下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下。那笑意极淡,落在她脸上,没有半点温度。
“那个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的,看起来病得蛮重的喔。既然都是长辈,那你记得找人替我‘尽尽孝心’,可不要被人讲说陈蘅之不关心他们才好。”她抬眸望向陆仲希,“陈荀之最近在做什么?”
陆仲希想了想,回道:“在疗养院里发疯。”
“给他透个消息。”陈蘅之垂下眼,眼底掠过一点极薄的笑,“就说陈启衍打算把股份给外头那个孽种,那些股份,会从二叔的份额里抽。他会知道,疯子有时候是很好用的挡箭牌。”
陆仲希点头:“是。”
“至于其他人……”陈蘅之淡淡道,“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话,她抬眸望向窗外。北城的天色愈发阴沉,云压得极低,不远处的楼宇几乎快被潮湿的雾气一点点吃掉。整座城市都像被困在一口密不透风的锅里,不消片刻就会被焖煮成熟。
“阿仲,几年前你之前去见盛江南的时候,录音与视频还留有备份吗?”陈蘅之望着窗外片刻,才重新开口。
陆仲希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把话题转到这里,她反应了一下,才点头:“都有。需要我现在调出来吗?”
陈蘅之回过身,看向面前这个始终冷静克制的女人。她脸上的神情第一次显出了一些明显的困惑,像是什么事已经在心里来回想了太久,久到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最初那一步就已经错了。
是不是,她根本就不该对脆弱的盛江南动恻隐之心。
“阿仲。”她淡淡道,“虽然视频模糊,但盛江南的反应与你的汇报,我自认,你和我都没有做错什么。”
陈蘅之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窗外又滚过一道闷雷,低低地压下来,几乎掩盖住了陈蘅之的话。她说:“但为什么盛江南会因此恨我呢?我给她钱,给她退路,她却怨恨我?你说这是为什么?”
陆仲希沉默了,她想过很多陈蘅之会问的问题,唯独没想过这一句。
四年了,马上就四年整了,陈蘅之居然还在纠结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片刻后,陆仲希还是摇头:“我不知道。大小姐,我一直都不太理解你和盛小姐之间的事。”
她停了停,像是很认真地想过后,才又补上一句:“或许,等林柚回来以后,你可以和她一起整理复盘一下。毕竟她在感情这件事情上,她的经验比我们多很多。她比我擅长怎么哄骗男人、女人的心。”
陈蘅之被陆仲希这种一本正经的冷幽默逗笑了,她摇摇头:“算了。既然问题不在你我,那大概是当年的‘调查’出了纰漏。”
她抬起眼,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去查。当年的那份报告太粗糙了,你把在你见她之前、之后,她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全部整理好,我要一份事无巨细的报告。不要怕打草惊蛇,给我大张旗鼓地查。”
盛江南是典型的窝里横,她对外脾气有多好,对陈蘅之就有多爱使小性子。但小性子而已,她完全不是不识好歹、会无缘无故怨恨别人那的人。陈蘅之心里有预感,她和盛江南之间绝对存在着谁都没有发现的误会。
若非误会,盛江南哪来的胆子,敢在她的面前大放厥词,甚至倒打一耙?
陆仲希平静的面容终于露出一丝龟裂,她眼睫轻轻动了两下,像是没想到,陈蘅之会在这种时候把她从台屿省局势里抽出去,反过来查一件四年前的旧事。但很快,她还是应了下来,回道:“好的。这之后,我会让左崇留在台屿省,我陪你去港城。这样可以吗?”
陈蘅之挑眉,看向她。
“既然盛小姐怨你,是因我而起。”陆仲希说道,“那不如让我直接去面对她。这样效率高,并且足够直接。”
这就是陆仲希,她永远冷静,永远理智,永远把自己也算进可被动用、可被放弃的一部分里。陈蘅之并不意外她的说法,她笑了笑,点头应允。
办公室内短暂地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地暗下去,像是随时都会下雨,可这雨偏偏又迟迟不落,只让人觉得憋闷。
陈蘅之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时,玻璃杯与木桌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看向陆仲希,忽然问:“阿仲,和颐医疗你觉得该怎么处理?”
陆仲希闻言,看了她一眼。她很清楚,陈蘅之不是在问这个项目该怎么办,而是想要问,盛江南该怎么办。
“执行长把陈菽之塞进项目组的时候,答案不就已经很清楚了吗?”陆仲希面无表情地戳破了那层温情的假象,声音冷冽得好似终于将人皮面具撕裂,“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从立项那天起就是为了‘献祭’而设的。盛小姐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本来就是对背叛者最体面的奖赏。”
这个计划,最初是由作为幕僚长的陆仲希亲手草拟。她曾犹豫过是否要呈报,可最后是陈蘅之主动开了口。在那间被北城阴冷雨季笼罩的办公室内,陈蘅之只扫了一眼方案,在沉默的片刻后,便在上面亲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陈家人都知道,和颐医疗这个项目,从来就不只是上市那么简单。
陈蘅之与陈启衍的博弈已到了锱铢必较的地步。和颐医疗是一块独立的肥肉,两方都想吞,却又都怕咽下去的时候被对方动手脚而噎死自己。
既然医疗大板块是自己没办法完全掌控的,那陈蘅之便定下了极为狠辣的策略:她要把和颐医疗变成一颗引爆陈启衍的支持者的炸弹。
这件事情说难并不难,只是陈蘅之需要一个足够专业、足够拼命、且在各方博弈中没有任何根基的“白手套”。
而盛江南,就是那个最完美的人选。
陈蘅之相信她的能力,知道她会不遗余力地把项目做好;她了解盛江南的为人,知道即便她中途发现了项目底层里的致命陷阱,也会因为对陈蘅之残留的那点旧情,而选择掩饰甚至代为背锅。
原本,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着。
盛江南会作为投行的执行负责人推高估值,而陈蘅之则会在适当的时候,在家族委员会中表现出力不从心,被迫在陈家三叔的攻讦下退出,最后和颐医疗这个项目将会由陈三的大女儿陈芝之接手。而在项目暴雷的瞬间,所有的罪名都将会推给陈芝之,陈蘅之则可以借此彻底清算陈三一脉。
至于被牺牲掉的盛江南,那本来就是陈蘅之对她背叛的小小惩罚。
这个计划其实实现起来不难。然而,从盛江南重逢后的第一眼开始,陈蘅之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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