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远比那一巴掌更让陈蘅之难以接受。哪怕脸上的麻意一阵阵蔓延开来,疼痛细细密密地往里渗,但一想到这巴掌是盛江南打的,以及当时对方看向她的目光,都让陈蘅之感到胸口发闷。
如何来形容那目光呢?那是陈蘅之第一次在盛江南黝黑的双眸中看到那样的情绪。
没有半点的旖旎,也没有被亲吻后的羞涩与动摇,只有纯粹的愤怒、惊惧,以及可以称得上厌恶的排斥。
官塘楼下那一幕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分明在半山的时候好好的,怎么就到了官塘变成了这样呢?
陈蘅之握着车把的手一点点收紧,她轻咬着自己的上唇,思索着其中的缘由。
她当然知道,自己刚才有多难堪。
她看见了易展站在那里,手里牵着露希娅,等着盛江南回到她们的家。她看见那双眼睛落在盛江南的身上,也看见对方理所当然的女主人的姿态。
她的怒火好像就是在那个瞬间被点燃的。
易展觉得她是什么?一个明知道盛江南有女朋友,却不肯放手的第三者。易展一个明明都结婚了的贱/人,却还敢用温柔又缱绻的目光看着盛江南,她凭什么?
难堪与厌恶,与陈蘅之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羞耻包裹着她,烧灼了她的理智。
平常的她最会权衡利弊,也最知道什么叫体面。可偏偏在刚才那一刻,她什么都顾不上了。她只记得盛江南连续后退的躲闪,只记得易展站在不远处的姿态,只记得自己胸口那股火快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穿了。
所以,她吻了她。
当着易展的面,像个不知所谓的疯子,也像个不值钱的、挑衅正宫的第三者。
想到这里,羞恼、怒意与更多的自我厌弃,连带着被掌掴的狼狈感,全部搅在了一起,让她心绪难平。
机车的速度被提到了极致,拐过高架、绕出官塘的街区时,她才在无意识地偏了下头。这一眼,她看见了不远处那块熟悉的招牌——博威道。
陈蘅之的目光微微一凝。
博威道官塘办公室貌似就在街对面不远处。
或许,盛江南刚才失控打她,不只是因为易展。也可能,是因为那里距离博威道太近了。
盛江南很在意自己的工作,她们之间最致命的,不是出轨与第三者的身份,而是那条甲乙方的红线。和颐医疗是盛江南独立主导的第一个大型项目,若是在博威道附近,被人做实她与甲方的执行董事有私人关系,后果肯定是盛江南承受不住的。
陈蘅之的眉心一点点地皱了起来。
或许,盛江南怕的不是易展发现她出轨,而是项目出事。
她们相识多年,陈蘅之了解盛江南的性格,想到自己刚才的行为在盛江南那边可能会被理解成什么,她握着车把的手顿了一下。
是她太冲动了,她被易展的眼神、成为“第三者”的自我厌弃,给刺激得智商都不在线了。
机车最终停在了公主大厦的楼下。
陈蘅之摘下头盔的时候,顺势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旧漂亮精致,可左脸那道尚未褪下去的红痕横在那里,把所有精致都打散了一点,反而显出一种常见的、难堪的狼狈。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冷了几分,她不能这个样子见人。想了想,她转身去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口罩。站在玻璃门边拆开包装时,风吹得她长发微乱,脸侧那点疼意也跟着轻轻一跳。
走入公主大厦,博威道的前台自然地询问她的身份。她随意地瞥了眼四周,语气平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我是和颐的Hollis 陈蘅之,找徐容致,没有预约。”
前台听闻她指名找合伙人职级,并且报上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半点迟疑,立刻把电话打了上去。
没过多久,徐容致的助理亲自下来了。
陈蘅之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点了下头,跟着她上楼。
“徐总现在还在会议室。”助理把她带到会客室门口,语气礼貌周到,“我先带您进去休息,可以吗?”
“可以。”陈蘅之点头,“麻烦你。”
助理保持着分寸,并没有多看,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陈蘅之进入会客厅,又给她准备了茶水,这才悄然离去。
博威道的工作氛围与投行的风格大差不差,外面办公区的声音依旧,会客室内却安静极了。
这里冷气打得很足,玻璃外是维港方向的蔚蓝色天际。坐在还算得上舒服的沙发上,陈蘅之将不太舒服的口罩摘了下来,又随手将西装外套脱了下来,放在自己的身侧,抬手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
胸口那种发闷的感觉并没有消失,脸侧的热和麻也还在。
她抬起手,指尖终于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
疼。
疼得她眉心微微一蹙。
她要收回盛江南没有下狠手的话。
想到了什么,陈蘅之垂下眼,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笑意中没有多少愉快,更多的反而是嘲弄。
她笑自己好大一个人了,还会做出这么幼稚的事;笑自己明明最看不上失控和纠缠,到头来却在官塘街头,做出这种像偶像剧里才会有的宣示主权、物化旁人的戏码。
盛江南打她是应该的,她的确最近这段时间都太不清醒了。
“神经。”她低声说。
会客室里很安静。徐容致这种级别的人,会议不会短,她没有预约,势必得等上一阵。可也正好,这段时间足够她把刚才那团乱成一片的情绪,一点点理顺。
她靠进沙发里,闭了闭眼,开始从头梳理这段时间和盛江南有关的一切。
首先,是陆仲希。盛江南对她林柚和左崇态度都很寻常,但对陆仲希的态度却很微妙。她不是会在背后随便评价别人,更不会轻易给人取带着明显厌恶态度的外号的人。可她偏偏一直叫陆仲希“死人脸”。
这个称呼太有情绪了。
陆仲希确实长得冷,做事也一板一眼,平日里话少得像不会拐弯,可还不至于让人讨厌成这样。她这个人非常的聪明和有分寸,肯定不会多说些什么,而且陈蘅之事后听过她们会面的录音、看过当时的视频监控,整体来说,陆仲希完整传达了她的想法,并没有任何过界言语。
可盛江南为什么会对她有这么重的排斥?因为那笔钱吗?
陈蘅之不觉得。
盛江南不是那种把自尊心看得高过所有实际问题的人。真到了生死关头,她一向很能屈能伸。四年前那件事里,一定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东西。
其次,盛江南对她的怨恨。没有人会在收下一大笔钱、被照看家人、被挡掉债务压力之后,还只剩下怨恨。
盛江南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所以她那句一遍遍说出口的“没有必要”,到底在说什么没有必要?是没有必要给她钱吗?还是没有必要帮她妈妈找疗养院?
盛江南对她的付出一清二楚,却总是下意识地否认和排斥,自顾自地把她往“无情”“冷血”“施舍者”的那边推。她为什么会对她有这样严重的负面情绪?她为什么要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是怕再次爱上她吗?还是什么别的原因?
而最后,是那句“上位者的误区”。陈蘅之很清楚,自己从来不是一个多会表达的人。很多时候,她甚至厌恶喋喋不休的人们,讨厌什么都要说出口的过程。然而盛江南说,她不说话,会给她压力,会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
既然把她这件事点出来了,那就说明,她是真的在意。
靠在沙发上,隐约中她好似知道了盛江南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尊重。
尊重她的工作,尊重她的意愿,尊重她的判断,尊重她想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
然而,现在才明白会不会有点晚了呢?
如果早点知道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在官塘街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最不尊重她的方式去碰她了呢?
这个认知浮上来的时候,陈蘅之微微一怔。她发现,她在合理化盛江南打她那一巴掌。
安静地坐了一会,胸口那股翻腾的火慢慢地沉下去,留下来的,却是更加长久的钝痛。
陈蘅之不明白。如果盛江南想要被她尊重、被她当做完整的可以重新接触的人的人来对待,那为什么她不肯和易展断干净?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一边和“女朋友”恩爱稳定,一边又试图从一个第三者身上,要求这些本该属于正当关系的东西?
难道她要和易展分手了吗?
这个念头一起,陈蘅之没忍住笑了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可笑。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完全陷入了第三者的思维了呢?居然还在做这种梦。
陈蘅之有点生气,更多的是气自己。
气自己明明知道盛江南想要什么,在对方嘴贱的时候,还是忍不住也嘴贱;气自己明明最看不上那种纠缠别人感情的人,到头来却活成了不像样的第三者;更气自己的是,明明都挨打了还在这里给盛江南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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