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江南垂眸盯着膝上的手指,陈蘅之就坐在她的身侧,雪松味淡淡地氤氲在空气里,像水雾一样,温润却带有侵略性地从侧方压过来。她忍不住转头去看,只看到陈蘅之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


    她背后是落地窗,窗外的雨还在一阵一阵地敲打玻璃,雨点顺着玻璃往下滑,拉成一条一条细长的水痕,潮湿的水汽透过缝隙漫了进来,仿佛要把这屋里的空气也沤出霉味。


    察觉到她的视线,陈蘅之唇角轻轻一勾,笑意不达眼底,她往后靠了靠,整个人退到沙发一侧,半靠在扶手上。左腿伸直,右腿曲起随意搁着,看上去很懒散、很放松。


    仿佛刚才那两句话只是一句调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左腿正因为此刻的天气而在隐隐作痛。吃任何止痛药都无法压制的疼痛,一点点地啃噬着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温存。


    她本不该是这样的人的。


    陈蘅之的运动天赋极好,她几乎什么运动都能玩得很好,网球、滑雪、攀岩、拳击,她擅长奔跑与对抗,喜欢流血又流汗的感觉。


    可现在,她再也没法随心所欲去做那些事了。她只能打着商务应酬的借口去挥高尔夫,不痛不痒的运动,对她来说更像是某种无聊的惩罚。


    而这一切,追根究底,都是拜眼前人所赐。


    在那段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的过往,陈蘅之想,她应该恨盛江南,应该把这个人连带着她干净倔强的脸一起撕碎,敲碎她的骨头,让她也尝尝疼到怀疑自己为什么活着的滋味。


    如果当年背叛她的是旁人,陈蘅之早就动手了。


    可那个人是盛江南。


    那个在圣诞节别墅内,仰头望着她的;那个不爱社交,唯爱在图书馆泡着的;那个在拍卖会现场对着妈妈可爱撒娇的;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躲在角落里强忍痛苦的…


    有着黝黑瞳孔,干净又倔强的盛江南。


    望着盛江南的这张脸,在脑子里放的狠话、设想的把她逼到绝境的招数,全都失了效。相反,她想到的全部都是,这四年是不是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了她。


    爱人爱得一塌糊涂,就连恨也恨不彻底。


    真可笑。


    想到这里,陈蘅之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她背叛了自己积攒的恨,所以身体替她受了惩罚。


    眼下的一切,都是上天对她的报应罢了。


    高高在上的陈家大小姐,绕了一圈,竟成为了盛江南的“第三者”。


    她不仅背叛了自己,还成为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


    这种认知啄着陈蘅之高傲的自尊,她深吸了一口气,偏了偏头,不再看眼前的盛江南,转眸看向外面的冷雨。


    “陈蘅之。”盛江南终究再次开口。


    陈蘅之淡淡地应了声,目光却没有看向盛江南,而是继续望着外面的雨。


    “谢谢你。”盛江南注视着陈蘅之的侧脸,十分认真地开口。


    陈蘅之转过头来,看到的就是一张认真到陌生的脸。哪怕是十八岁那年,一夜之间从盛家小姐变成负债人,她都没有用这种眼神看过她。


    而现在又是因为什么?


    陈蘅之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她凝视着盛江南,想要听听她又会说出什么鬼话来气她。


    “其实我知道你对我的好。当年,你帮了我,让我能够拿到毕业证书,让我能去哥大读硕士,让我一步步迈进投行的圈子里。我都知道的。”盛江南目光一瞬不瞬地在陈蘅之的脸上,真挚又认真地说着。


    她停顿了一下,眼底泛起一层潮湿的雾气:“其实和你分开的前两年,我总在想,为什么你会丢下我。”


    “丢下?”陈蘅之重复了关键词,声音也冷了下来。


    “抱歉,我用词有点情绪化。”盛江南温和地牵了牵唇角,迅速修正道,“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离开。”


    没等陈蘅之接话,她自顾自地继续:“其实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对吗?哪怕盛家没倒、江家没败,我们也是两个世界的人。”


    “你想说什么?”药效在退散,陈蘅之的耐心也随之消失。她盯着盛江南,声音比窗外的冷雨还要硬上几分,“直接点,我没兴趣听你的心路历程。”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话音落下,陈蘅之也听到了自己语气中的烦躁。


    她在烦什么?烦因为盛江南要切割而露出焦躁的自己,还是烦利用完她又要跑的盛江南?


    盛江南抬眸,听到她这么说,淡淡地笑了下,平静地说道:“没有什么。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我不怨你当年离开我了。”


    “你怨我离开?”陈蘅之像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她猛地欺身靠近,压迫感随之笼罩下来,声音低得发颤,“盛江南,你有什么资格怨我?”


    资格,关系。这两个词始终横亘在两人的过去,别的人争辩的是“爱不爱”,而她们之间永远都是“我们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我凭什么”。


    畸形的开始造就了当年的苦果,说一千道一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盛江南沉默着,任由诡异的静谧在两人之间一点点蔓延开。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资格怨恨我,不是吗?”陈蘅之没打算放过她,怒意从冰冷的表象下一点点溢出来,烧红了眼角,“你扪心自问,在一起的那八年,我有哪一点对不起你?”


    “没有。”盛江南回答得很干脆。


    陈蘅之确实是个无可挑剔的情.人。她温柔、体贴,永远支持盛江南的野心。除了偶尔带着属于别人的、若有若无的痕迹回到她身边,陈蘅之几乎满足了盛江南对“归宿”的所有幻想。


    可是那份不属于她的感觉,始终都难以让盛江南接受。


    “很好。”陈蘅之死死盯着她,胸口起伏着,语调却愈发狠戾,“既然没有,那你到底在怨什么?别用那些冠冕堂皇的修辞。告诉我,你心里到底在怨我什么?”


    沙发上的距离不过一臂之遥,雨声却像把两个人隔成了两岸。


    “你的意思是我没资格怨你是吗?”盛江南直直看着她,她眼睛里那点湿意像是被人一下子戳破,红得很快,好像陈蘅之只要再多说一句话,她的泪就会掉下来。


    陈蘅之看着那双通红的眼,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她生硬地别过脸,声音依旧很冷:“我只是想知道你在怨恨我什么?我到底有哪里对不起你了。”


    “陈蘅之,你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觉得那种事根本不值一提?”盛江南声音很轻,却带着微微的颤抖。


    “你指什么?”


    “死人脸是不是你的私人助理?”盛江南一边说,一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平板。她指尖微微发抖,却仍然熟练地在浏览器里输入「和颐能源」,找到官网,再点进管理层名单,把页面滑到中间,递到陈蘅之面前。


    屏幕冷白的光打在两人脸上。


    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说的“死人脸”。证件照上的陆仲希面无表情,眼神透着一股肃杀。


    “是,她是我的幕僚长。全权处理我的一部分工作。”陈蘅之的眉心拧成了死结,她不自觉地咬着下唇,狐疑地抬眼看向盛江南,“这又怎么了?”


    盛江南看见她这副反应,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笑得比哭还难看:“在你没有承认之前,我还有过希冀,想说或许她不是你的人,想要安慰自己,当年的事情和你无关。”


    陈蘅之盯着那抹勉强的笑,侧了侧头,语气依旧平静,却压不住那一点困惑:“你是说22年9月,她去新约克找你那件事情吗?”


    “是。”盛江南抬眸的一瞬,眼底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划过脸颊,留下一道晶莹的痕迹。


    “她找到我,递给我一张银行卡。”盛江南的声音支离破碎,“她说,那是你给我的。”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淅沥的雨声。


    陈蘅之看着她,眼神沉下去。


    “陈蘅之,那是你给我的钱,对吗?”盛江南再次追问,像是要给她机会否认,又像是要逼她承认。眼泪顺着下颌骨滴在沙发上,留下一片浅浅的痕迹。


    陈蘅之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哭,更不明白给她钱为何成了罪状。她心底有些慌乱,抬起手,冰冷的指尖温柔地拭去对方的泪,轻声应道:“是。”


    “1亿新台币诶,好多啊。陈蘅之,你好有钱。”盛江南在这种时候竟然笑出了声,眼泪却流得更凶。她仰着头,任由陈蘅之冰凉的手指贴在脸上。


    哪怕到了今日,1亿新台币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何况是当年权势尚不如现在的陈蘅之。那是她能够调动的所有资金了,为了凑齐那笔钱,陈蘅之几乎剥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毫无保留地将这一切送去了新约克。


    甚至不惜动用了陆仲希这张底牌,她只是怕,怕自己不在,盛江南在受了委屈。


    “你不是接受了那笔钱吗?为什么要哭呢?”陈蘅之的呼吸沉了一些,她默了几秒,指尖颤抖地拂过盛江南湿润的眼角,声音很低,“江南,你是认为我给你钱,是在羞辱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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