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哈德逊河-2


    58.


    九月的新约克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风顺着曼岛的街道一阵阵灌上来,夹着河面吹来的湿意,打在耳骨上,冷得生疼。天色阴得厉害,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都会翻脸下雨,可空气却闷得让人胸口发涨。


    第几天了?盛江南忍不住思考。


    街角咖啡店的玻璃门在风里轻轻晃着,门上那串小风铃撞在一起,发出细细簌簌的声响。她站在门口,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看着通讯录上的那个熟睡的头像,指尖停在聊天框里停了又停,最终依旧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聊天记录往上翻,是一整屏幕的独角戏:


    【Sybil Sheng】:蘅之,你什么时候回来?


    【Sybil Sheng】:你去哪里了?


    【Sybil Sheng】:我手头项目结束了可不可以去找你?


    【Sybil Sheng】:妹妹的情况有些复杂我下周回W市


    消息密密麻麻,时间从六月拖到九月。右边全是单向的蓝色对勾,每一条都安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复。


    屏幕光映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惨白。


    盛江南盯着屏幕几秒,只觉得眼底发涩,这记录好像在反复提醒着她,她有多蠢。无声地笑了下,笑意刚刚勾起就已经散掉,她将手机锁屏,塞进风衣口袋里。抬手将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抬眸看着咖啡厅的招牌。


    昨天一个自称是陈蘅之助理的人约她在这里见面。


    她本不想见的。助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需要通过助理才能知道陈蘅之的消息了?


    但在今早她才想起来,今天是她26岁的生日。


    提醒她的不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陈蘅之,而是邮箱里的自动推送。某家连锁咖啡品牌给她发了生日祝福的邮件,下面还贴心地附赠了一张当日免费兑换的中杯饮品的代金券。


    祝福语热情极了,如果忽略掉底下密密麻麻的小字说明的话。


    她看完,默默点了“已读”。顺手把邮箱翻了一遍,里面塞满了各家商户自动发送的生日祝贺、折扣码、积分提示。


    唯独没有陈蘅之的消息,一点点都没有。


    从5月31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收到过陈蘅之的消息了。


    三个月。陈蘅之就像是突然消失在了她的生活之中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陈蘅之不是第一次突然消失了,她也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她的行踪。她知道陈蘅之忙,知道她飞来飞去,知道她背后有个庞大的家族,也知道自己不过是陈蘅之生活中一个无聊的消遣。


    作为情/人,她没有资格追问她的行踪的。而且就算问了,以陈蘅之的性格,恐怕也只会用那种云淡风轻的表情看着她,根本不会给她答案。


    反正陈蘅之消失一段时间,她总是会回来的。


    盛江南看得很开,她与陈蘅之,是没有未来的。她只要在对方出现的时候好好珍惜,消失的时候就安静等着就足够了。情/人的基本素养,不就应该是这样的吗?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次,陈蘅之会消失得这么久。她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是她本人来,而是她的助理?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被带得一晃,叮当了一声。暖黄色的灯光和烘焙咖啡豆的香味扑面而来,把室外黏腻的冷风隔绝在外。


    店里人不多,音乐开得很轻,都是些不会抢耳的爵士,靠窗的位置上已经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深灰色西装,头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金属框眼镜在灯光下折出淡淡的冷光。她的五官柔和,是非常标准的亚洲面孔,但却因为没有表情,而生出了种“生人勿近”的冷感。


    没来由的,盛江南看着这张脸,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死人脸。


    她面前的桌子摆放着一杯冰美式,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此刻正顺着杯身向下滑,最终落在桌上形成一圈水痕。看样子,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盛江南在她桌前停下,礼貌地用英文确认:“你好,请问是陈小姐的助理吗?”


    “是的。”死人脸看了看腕表,似是确认盛江南迟到了没有,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我姓陆,盛小姐请坐。”


    陈蘅之的助理知道她姓什么是很平常的事情,盛江南并没有怀疑。但不知道为什么,分明已经在新约克的职场打拼了好几年,在面对眼前的女人时,盛江南还是莫名有点紧张。


    她抿了抿唇,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是大小姐派我过来的。”死人脸开口说着,一边说话她一边从包里取出一部手机,推到她的面前,“这是她给你的授权视频,接下来的谈话我也会按照规定全程进行录音,请你放心。”


    好公事公办的语气,盛江南下意识地接过。


    手机屏幕上的视频已经打开,熟悉的脸出现在了画面里,背景像是在某个角落,光线有点暗。


    陈蘅之坐在椅子上,妆容比平时淡了许多,眼下隐约有一圈浅浅的痕迹,看不太清是什么。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但笑意很淡。


    这不是盛江南熟悉的陈蘅之,她说不上来是因为三个月的时间让她觉得对面的人变得陌生了,还是此刻的陈蘅之笑得本就惨淡。


    她点了播放键。


    陈蘅之的声音有些低却很清晰:“江南,我是陈蘅之。她是我的人,希望你能够认真地听她说的话,相信她。”


    只有这么一句话,很短。话音落下,视频戛然而止,没有再多一句话。解释、问候统统没有。


    盛江南盯着黑掉的屏幕,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她重复播放了视频四遍,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样,连带着胸口都闷闷的。她强迫自己深呼吸,这才将手机推回去,抬眸看向对面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Hollis让你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盛江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


    死人脸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一小口,又看了眼手表。片刻后,她站起身,淡淡问:“拿铁可以吗?”


    盛江南觉得莫名,她眉头微蹙,没有回话。死人脸没有理会她的反应,转身去了吧台,重新点了单。


    “今天会有很多地方需要签字和确认,喝点东西会比较好。”死人脸重新落座,目光落在她的身上,说道。


    这样说话时,对方的弯省口音才显露出一点。


    “签字?”盛江南重复了关键字。没来由的,她心里生出了些不祥的预感。关于签字,她的记忆并不是太好,她总会想起18岁那年,她面对层层叠叠的文件,签下一个又一个自己的名字。


    在这样的情绪下,她闭着嘴,没有说话。


    不多时,服务生将两杯咖啡端了上来,死人脸自觉地拿了自己的冰美式,将拿铁放到了盛江南的面前,咖啡杯落在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可能时间会有些久,盛小姐接下来应当没有安排吧?”死人脸说,语气依旧平平的。


    “没有安排。”盛江南平静地回答。


    她注意到死人脸手边的文件袋。那袋子有点厚的惊人,纸张整齐地放在里面,死人脸的手指搭在上面,她的指节分明,没有多余的动作,却阻挡了盛江南的视线。


    死人脸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盛江南看着她如此平静的模样,忽然有些害怕。


    她端起拿铁,杯壁透出的热度让她掌心有些受不住,调整了下姿势,她喝了一小口,喝惯了咖啡的嘴,此刻却迟钝了起来。根本尝不出好坏来了,只觉得苦。


    这家的咖啡豆好像烘过头了。


    “盛小姐。”对面的死人脸终于再次开口,她的指尖从文件袋边缘挪开,语气很轻,“我需要先和你确认两件事情。第一,你目前在A国的签证类型是H1B是吗?”


    “是。”盛江南点头。


    死人脸闻言,从袋子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她低头翻了页,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又道:“截至今日,你名下仍有3327万人民币的连带债务,数额准确吗?”


    从18岁到现在,8年过去,她只偿还了73万。


    盛江南握着咖啡杯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她抿了下唇,莫大的羞耻几乎包围了她,良久,她才勉强开口:“是的,数额没有错。”


    死人脸点头,她又翻出一份文件,抽出几张纸,推到桌子中间:“目前你的母亲江春萍,妹妹盛江西,都在申城的良壹疗养院做长期治疗。这是疗养院的缴费记录,还请你知悉。”


    纸上是熟悉的抬头、流水号,还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日期。


    每一行都是近乎夸张的金额。


    这都是为了妈妈和妹妹活下去而付出的金额,只是,支付这笔钱的人,签字的人,都不是她。


    上面清晰地写着:陳蘅之。


    盛江南的视线从那熟悉的字迹上划过,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发晕。她一直都知道疗养院的费用不低,她也在每个月都按时往里面打钱,可这还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到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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