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叠、分开,再次重叠。


    等到两个人的身影一起出现在楼梯口时,林阿嫲正从厨房方向出来,手上还拿着擦干的碗。她看见她们,也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笑纹顺着眼角一点点舒展开来。


    “晚饭都热好了。”她温声说着,把碗轻轻放下,动作麻利地把菜一一摆到餐桌上,还是那份清淡的肉粥、一盘翠绿的菜心、一小碟切片的白切鸡,以及飘着枸杞的浓汤。


    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筷子摆好,又悄无声息地退开,把整个餐厅留给了她们。


    餐厅的灯比客厅亮一些,两人端坐在一侧,望着依旧冒着热气的菜品,恍惚中好似回到了过去。外头的雨声隔着玻璃传进来,细细密密,真的有几分在塔桥时的错觉。


    看着这一桌偏清淡的菜色,盛江南在心里叹了口气,注意到陈蘅之已经小口小口地吃上了,她把粥端到自己面前,状似随意地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天浑身都会痛的?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几年前。”陈蘅之夹菜心的动作一顿,但很快被掩饰好,她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来,转而说道,“你打算看心理医生吗?”


    “啊?”话题转得太快,盛江南一时没跟上,抬眼看向她。


    对上的是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淡的眼,陈蘅之垂眸敛起全部的神色,声音低低地说道:“呕吐。”


    盛江南被她看得有些别扭,低头用筷尖拨了拨碗里的菜:“这次不是没吐吗?之前两次也没有。”


    仔细想起来,两个人的亲密接触中,只有申城那次她吐了。但这不意味着她就没有事情了。


    陈蘅之一边听,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来。那种身居高位惯出来的气势不自觉溢出,压得空气都冷了几分,她放下筷子,指腹轻敲了下碗沿,淡声开口:“但你吐过。”


    盛江南拧眉望着陈蘅之,想要反驳。


    “Sybil,你不是小朋友了,不要讳疾忌医。”陈蘅之的眼神直直地落在盛江南的脸上。


    是啊,从家里出事那天开始,她早就不是过往那个有什么事情搞不定就可以回家找妈妈的小朋友了。


    盛江南低着头,闷声把面前那小碗粥三两口解决掉。粥还很烫,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热意逼得她眼眶有点发酸。她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这才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你真的觉得心理医生有用吗?”


    陈蘅之没有说话。


    她的不言语就是一种回答,盛江南很清楚,陈蘅之不是一个会把自己交托给任何“外人”的人,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医生、是不是有执照。


    她对这个世界上九成的“专业意见”都抱持怀疑态度。


    要不然她有病她不去看病,吃什么强效止痛药呢?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你得去看心理医生。”陈蘅之沉默许久之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要不然以后每次我亲你都要去想你会不会吐在我的身上,那我会感到很困扰。”


    桌面下,盛江南握勺子的手指节微微一紧。她偏过头,故作轻松地冷笑:“反正我又不是你唯一的床/伴,你感到困扰就去找别人呗。”


    陈蘅之眉尾轻轻一挑,似笑非笑。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笑意却半点没进眼底:“你说得对。”


    她甚至还很配合地点了点头,好像真心实意赞赏她的“善解人意”。


    盛江南抬眸,和那双琥珀色的眼对上,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堵,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好的气氛就这样一点点冷下来,沉在两个人之间。


    后来,她们都回到客厅。一个坐在沙发一端看文件,指尖飞快地敲着平板;一个窝在另一端的沙发角落,手里拿着杯水,一口都没喝。


    盛江南的视线时不时飘过去,又飞快收回,她几次张了张嘴,又硬生生把话咽下去。


    “怎么?”陈蘅之根本不需要抬头,就已经在余光里捕捉到她所有的小动作。她回复完最后一封邮件,这才把平板扣到一旁,抬眼,淡淡问了一句。


    盛江南坐得笔直,一动不动。被她这么一看,她反倒生出一点紧张来。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谈公事:“关于你之前说的,那个三分八分的问题,我有几句话……想补充。”


    “说。”陈蘅之的神情看起来冷淡极了,连姿态都懒懒的,一条腿随意曲起,手肘搁在扶手上,指尖轻轻地点在自己的侧脸。


    这种冷淡反而让盛江南更不安。她盯着陈蘅之,确认她此刻脸上的确没有太明显的烦躁,这才试探着问了一句:“你的止痛药能撑多久?”


    “差不多4小时。”陈蘅之没有隐瞒地回道。


    距离吃下止痛药才过去不到2小时,时间上来说还好。至少陈蘅之会是平静的。


    见此,盛江南望向陈蘅之,说:“陈蘅之,你是不是没有在基层上过班?”


    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问题?陈蘅之一怔,稍稍歪着头看向她,露出不解的神情来。但很快,她还是回答了问题:“是。我是从策略投资处的专案经理做起的。”


    听到这个答案,盛江南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又往前倾了点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中缩短。她的眼神带着极少见的认真:“就因为你没从基层做过,所以你才不懂,汇报有多重要。”


    “什么?”陈蘅之微微皱眉。


    “我说,你陷入了上位者的误区。”盛江南一字一顿,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不像刚才那样软,倒更在像说服顽固甲方的工作状态,“只有上位者才喜欢默不作声,让下属去猜她的目的。一般上位者也就算了,摸熟了脾气也能应付,可你不一样。”


    她直视着她,慢慢道:“陈蘅之,你是个很难揣测的人。你的沉默会给身边人很大的压力,我想,哪怕是左崇在很多事情上都只是配合你,而不是了解你。”


    “你觉得这没什么,但作为信息缺失端的人,会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会产生与你之间的疏离感。”


    陈蘅之望着盛江南,本身的攻击性一点点地收敛起来。


    “就像你说的那些三分八分。”盛江南继续说着,“我们小时候,看那种‘无声告白’、‘默默守护’的小说,会觉得很浪漫。”


    “可活到现在,回头看那些东西,就知道那都很蠢。”


    盛江南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起来:“做了三分就要说七分,让对方知道你的存在感,再留三分给自己吹牛。”


    “如果你做了八分,却一句话也不说,那在别人那里,就只剩下一分。”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得有点过分。她说话时呼出来的气轻轻扫过陈蘅之的下颌,带着属于她的温度与气息。


    陈蘅之望着喋喋不休的盛江南,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有点难受。


    看啊,盛江南是这样的聪明,她分明什么都清楚,什么都知道,却还是故意地忽视着。


    笑意先是从眼底晕开,再慢慢染上唇角。陈蘅之笑得很漂亮,直接打断了盛江南还想往下说的话。


    盛江南顿住,仰头看她。


    下一瞬,陈蘅之再度靠近了她,温热的呼吸打在了她的耳际。盛江南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边缘。


    灯光从侧面打下来,把她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陈蘅之的声音低下来,贴着她的耳际,一字一顿:“那我要不要告诉你,我为你做过多少事情?”


    “我要不要告诉你,哪怕你离开我四年,我对你的付出,一点都不比你的‘女朋友’少?”


    第57章 疲惫的资本家9.0


    57.


    盛江南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她知道陈蘅之为她做了很多。


    从重逢以来的,将丽诺边缘化、调走齐简臻,让她成为和颐医疗项目的投行方负责人;到过去两个人刚分开,她给了她一大笔钱,还帮她弹压了她的债主与帮妈妈找到了合适的疗养院。


    她都知道的。


    可她不知道的事情也有很多,甚至比这些“知道的”还要多。


    比如陈蘅之为什么当年要离开,现在要回来;比如当年她们到底算什么,现在又算什么;比如为什么当年那么健康的一个人,现在会变得这么瘦削;比如分开的这四年到底是哪里过得不好…


    这些悬而未决的答案像针尖,细密地扎在两人之间。沟通沟通,所有人都在强调这点,说得好像所有的误会都只要坐下来好好聊聊、复个盘就能解决。


    可如果世上所有的事都能靠沟通解决,那又哪来这么多死无对证的误解、互相翻不过去的旧账。


    为什么世界到现在还有局部冲突呢?


    立场不一样,记忆就不一样。从哪一刻开始算起是“对”,从哪一刻开始算起是“错”,早就被日复一日的怨怼折磨得面目全非,只剩下现在这别扭的局面。


    谁都觉得委屈,又谁都不肯先低头。


    屋子里的气压低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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