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无情、冷血、虚伪。盛江南,那你要不要猜猜,这四年为什么你的债主始终没有来找你追债?为什么山岚疗养院愿意接收你妈妈?”陈蘅之垂眸看着盛江南,眼眸里蕴着眸中浓烈而危险的讯息。


    盛江南有理由相信,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在生病,陈蘅之会吻上来。


    第53章 疲惫的资本家6.0


    53.


    盛江南身上有三千多万的负债,这是她从18岁开始就背负着的。


    这些年来,她像是被一根绳子拴着,只能拼命工作,不停地做项目、飞来飞去、熬夜封闭。除了必要的行头置备和维持体面的成本外,她名下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资产。所有看得见的钱,都被她一笔一笔填进去:还债、母亲的疗养费、以及金融人的虚假体面。


    投行确实赚钱,森特维尤这种精品投行的薪资也漂亮,可对照那串惊人的债务数字,她的收入仍显得力不从心。与陈蘅之分开的这四年,她的生活比起过去拮据了太多,不至于穷,但绝对无法放松。就是更换工作,她都必须做到无缝衔接。


    但很微妙的是,她的债主却从未穷追猛打。


    利息依旧在算,催债电话也不是没有,可对方的态度始终却保持着“理解体谅”,甚至允许她按照季度还款,有的时候还会说句“尽力就好”。


    这的确很不正常。


    盛江南不是没想过原因,可是每当那个可能性浮现出来,她就本能地想要去否认。她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那个抛弃了她的陈蘅之最后留给她的温柔。她宁愿把这一切归结于上天在刻薄地对待了她后,给她的补偿。


    可现在,妄想被陈蘅之戳破了。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色的光落在床上,把被褥映出一圈柔和的光晕。窗帘拉得很严,只有最边缘透进来一条细细的夜色,远处城市的灯火被挡得只剩稀薄的一抹亮。


    空气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


    盛江南愣在原地,背靠在柔软的床头,指尖紧紧拽着被角,呆呆地望着身侧的陈蘅之:“你做了什么?”


    陈蘅之垂眸,长睫在灯下投出阴影,她的语气淡得近乎敷衍:“没什么。力所能及的事。”


    “力所能及?”盛江南的嗓子发哑,却仍不依不饶。


    她了解陈蘅之。陈家大小姐不是会大发慈悲的人,她做任何事都讲成本与代价,“慈善”对她而言就是一种侮辱。想到当年两人分开后自己的惨状,她眉头慢慢皱紧,低声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床头灯的光从陈蘅之的肩头一路滑下来,勾出她锁骨和下颌线的明暗起伏。她仿佛对这个问题毫无兴趣,完全忽略盛江南那种较真又固执的神情,只是往下微微一躺,后脑枕在床头,视线落在天花板上,轻道:“没有为什么。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知道的,我一直随心所欲。”


    随心所欲?这个词完全落不到陈蘅之身上,她不仅做不到随心所欲,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可以说得上是囿于原地。


    她被偌大的陈家所束缚着,被陈家大小姐的身份所禁锢着,她只能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情,只能去接触有利的人与物。


    她怎么能做到随心所欲。


    “陈蘅之。”盛江南直直看着她,压着喉咙里的干痛,一字一顿,“告诉我。”


    两人盖在一个被子下,盛江南现在还在陈蘅之的怀里,分明是如此亲密的距离,可两个人的神情却截然不同,似是有条无形的线落在二人之中。


    陈蘅之终于转头看她,眉心微蹙,眼神却凉得很:“没什么好说的。”


    她停顿一秒,语气更冷:“就算告诉了你,又能怎样?能改掉你当年离开我的事实吗?能抹掉你后来找了女朋友的事实吗?都不能。所以,没什么好说的。”


    盛江南一顿,不知道为什么陈蘅之这样一副什么都是她的错的模样。


    “况且,我不告诉你,你不也正好可以继续刻意忽略吗?”陈蘅之淡淡地补刀。


    盛江南那样聪明敏感,她怎么会猜不出呢?所谓的猜不到,不过都是她刻意的忽略。


    她不认为陈蘅之会是在分开后对她温柔以待的人,她不认为陈蘅之会是心疼她处境的人。


    既然如此,那又有什么说的必要呢?


    盛江南嘴巴动了动,她想要解释,想要说自己不是故意忽略,想要说她太忙,可话到嘴边却意识到这样的解释有多么的苍白和无力。


    她就是忽略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盛江南抿了抿唇,过了片刻,又再度开口:“山岚疗养院……也是你安排的吗?”


    陈蘅之闭上眼睛,听不出情绪地回道:“不是。但山岚疗养院有我妈妈的一点股份。”


    盛江南的呼吸一滞。这还是她第一次从陈蘅之的口中听到她的家人。


    眼看盛江南一副不问出结果就不打算睡的样子,陈蘅之轻轻叹了口气,视线落回她脸上:“我没有‘专门安排’什么。只是你找上门的时候,我提了句你我相识。”


    那时候盛江南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陈蘅之骤然失联,她在新约克的工作签证被取消,内地也没有合适的机会,几份面试都因为种种原因告吹。好不容易拿到港城 JPM 的 offer,刚松一口气,就接到原本疗养院“不能再继续接收你妈妈”的通知。


    那段时间,她几乎把整个C国的疗养院名单翻了个底朝天。


    设施好的、不差钱的机构一听到妈妈的情况和姓名就委婉拒绝;愿意收的,要么地理位置偏僻,要么医疗条件让她完全不放心。她一边面试、一边拜托人打听资源,甚至跑去黄大仙抽签求签。


    焦虑萦绕着她,有那么几天,她甚至想着要不和妈妈一起死了算了。


    就在她几乎要被逼疯的时候,港城的山岚疗养院愿意接收她的母亲。山岚的硬件过关、护理专业,收费也没有贵得离谱,季度收费下她的资金周转也算得上宽松。


    盛江南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去拜黄大仙有了作用,却没想到这居然也和陈蘅之有关系。


    “Hollis,谢谢你。”盛江南真心实意地感谢道。


    “没必要。我说过,这对我来说只是举手之劳。”陈蘅之并不接受盛江南的道谢,她一把搂过怀里的盛江南,将她按了下去,“睡觉。”


    盛江南本来想拒绝,她今天里已经睡得够多了,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睡着。可近距离看过去,陈蘅之眼底青黑是那样的显眼。


    她愣了一瞬,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额头往枕头上蹭了蹭,闭上眼睛。


    房间里的灯一点点暗下来,被子下,两人的呼吸渐渐重合在一处。


    ·


    半山的清晨总是安静得过分。


    室内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严,缝隙处透进来一截淡淡的天光,薄雾将远处的城市轮廓映得发糊。风很轻,连树叶摩挲的声音都听不太真切,更别提山下隐约的车流声。


    盛江南是在一阵发干的口渴里醒过来的。


    意识先一步浮上来,她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柔软细腻的枕套,带着极淡的洗衣液味,底下却压着一层熟悉的雪松香气。她睁开眼,看着陌生却又有些眼熟的天花板,愣了好几秒,才把昨天的记忆一点点从混沌里捞回来。


    她发烧了,被陈蘅之带回了半山。


    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咽口水就会疼。她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发现自己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就连肩膀都好好地封在了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


    晃了晃头,让自己稍稍清醒一点。盛江南稍稍坐起身,注意到床头柜摆放着一杯淡盐水,杯底垫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巾,连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而在水杯旁边,整齐地躺着一支电子温度计和一个透明的药盒。


    药盒上贴着一张小标签,用繁体字写着:早、中、晚。


    而在床头柜上,同样贴着一个便签,依旧是熟悉的繁体中文:「量体温發給我」


    盛江南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她回头看向身侧,那只枕头中间留着浅浅的凹陷,能看出昨晚有人躺过。她视线再移一点,在枕套近边缘处看到一根细长的黑发,静静贴在那里。


    陈蘅之什么时候走的?


    她垂下眼睫,闭了闭眼,才伸手拿过水杯,慢慢抿了一口。还是熟悉的淡盐水的味道,盛江南喝水的动作一顿,目光忍不住在那张便签上的字迹落下。过了好一会,她拿起温度计,乖乖地塞进腋下。


    37.2度。


    退烧了。她把温度计放回原处,掀开被子,目光再次落在那张便签上,想了下,终究是把那张便签撕了下来,放在自己的手机壳后面。


    虽然烧是退了,可整个人还是有种被掏空的虚软,她起身下床时,不得不先扶住床沿,才站稳脚步。


    稍稍感慨了下人类身体的脆弱,她起身前往浴室。浴室内的牙刷已经拆好,牙杯旁边整齐地摆放着一条折得方正的小毛巾。而在另一侧的杯子里,是陈蘅之自己的牙刷,刷头朝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两个杯子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一点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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