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单刚刚换过,浴室在里面。有什么需要按床头的铃,会有人马上上来。”林阿嫲在二楼正中的房间停下,推开房门。


    盛江南点头,露出温和的笑意:“好。谢谢。”


    走入室内,门被关上。走廊外面的声音彻底被隔绝,只剩下了室内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响,那呼吸又热又急,像在提醒她,你还在生病,不要胡思乱想。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大床、床尾的长凳,一整面落地窗,窗帘半拉着,缝隙处漏出一点半山的夜色。灯光被调整得十分柔和,小小的一盏床头灯照亮整间卧室,光落在浅色的地毯和白色的床铺上,透出几分熟悉的冷清。


    盛江南的目光落在床头,一副眼镜放在柜子上。


    她无力地笑了下。


    原来,这是陈蘅之的卧室。


    她没去想为什么林阿嫲会把她安排来这里,也不敢想。走进浴室,用力拧开水龙头,仔细洗过手,指腹被水泡得发皱才停下。抬眸看镜子里那张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润的脸,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眼尾流露出了几分湿意,加上发丝的凌乱,她透着显而易见的狼狈。


    垂下眼,她没有再看自己。


    回到床边,她没有在意这张床是陈蘅之睡过的。她动作迟缓地脱下刚换上的家居服,赤/裸着缩进被子里。


    被子带着淡淡的属于陈蘅之的味道,床垫也是过往熟悉的软硬,就是枕头的高度也恰好是她最习惯的那种。


    她本应很快睡过去的。可躺下之后,她浑身都不舒服。汗贴在背上,皮肤与被子每一次摩擦,都让她烦躁得想发疯。


    她忽然想到:这张床也许睡过除了陈蘅之以外的人。比如楼下那个女人。


    这个念头生出后,就顺着脊骨往上爬。她的洁癖被勾起,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有一瞬间想要将自己从头到脚重新洗刷一遍,把身上所有的味道统统洗掉。


    顺便再把这不知道睡过多少女人的床上用品也全部换掉。


    但这些只能是想想,她的烧还没有退,头依旧昏昏沉沉的,四肢绵软无力。仅仅是刚才爬楼上来,洗个手,她就感觉自己快要没有电了。


    遑论去洗澡,换掉床品了。


    她做不到。


    她闭着眼睛,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胸口像被什么死死按着,闷得她想大口喘气却不得其法。


    这个瞬间,她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跟着陈蘅之来这里?为什么要乖乖地坐在她的沙发上,看着她与别人打电话,看着别人踩着她家的地毯走进来?为什么要亲眼看着,她是怎样对别人笑,怎样叫别人的名字?


    为什么要像过去那样,像个无家可归的可怜虫,只能依附于她存在?


    她的确没有自己的家了,可她也比过去有了点积蓄和本事。可她也早就不是当年的盛江南。她在这个讨厌的行业里站住脚,有积蓄、有本事,她完全可以在这个生活成本高昂的城市里重新找一个住所,干净的、属于自己的,家。


    她不是过去的盛江南了,她已经成长了很多了。


    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念头在高烧里面绕成了一团,就像是完全找不到线头的毛线,越想要找个出口,越是凌乱。


    视线在黑暗里慢慢变虚,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只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压得更紧,紧到发疼。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开始发酸。


    热乎乎的泪水先是在眼眶里打转,紧接着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沿着侧脸一点点向下流淌,最终浸进枕头中,晕开一小块深色。


    盛江南很少会哭出声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高烧带来的沉重倦意,已经将她本就不清明的意识拽入了无尽的深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的脑子里面还隐约闪着那些不成型的问题。


    为什么要这样?


    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


    然而一切疑问都是没有答案的,只剩下沉寂的黑暗将这她吞没,留下一抹尚未干透的泪痕,悄悄留在枕头上。


    ·


    陈蘅之和 Elizabeth 把本该今日给出结果的方案来来回回讨论了一遍,又把几个关键条款逐项确认,时间不知不觉已经逼近深夜。


    茶几上的红酒杯几乎没动,只是杯壁上沾了一圈浅浅的痕。Elizabeth 站起身时,看见陈蘅之下意识看了一眼腕表。


    “大小姐今天好似很着急。”她笑着调侃。


    素来知道她的敏锐,陈蘅之没有隐瞒,她垂眸笑了下,回应:“有人在生病。”


    有人?友人?Elizabeth听到,眉梢微微一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问。她很快地道别,离开。


    陈蘅之站在一楼,没立刻上楼。她走回刚才盛江南坐着的那张沙发前,视线落在茶几上水杯留下的痕迹上面,发了几秒呆,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来,光线顺着木扶手铺开。她的脚步压得很轻,鞋底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只剩钟表滴答前行的细微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被放大。


    推开卧室门,一眼就看见床上那一小团身影。


    盛江南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截乌黑的卷发和一点侧脸轮廓,被子在肩头处微微鼓起。床头灯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陈蘅之不自觉地松了松眉心,她没立刻走过去,而是先轻手轻脚地进了浴室。她很快地冲了个澡,换上宽松的家居服,头发用干毛巾随意擦到半干,只用发圈在脑后松松一束。


    灯光被她调暗了一格,她这才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来。


    手指在空中顿了顿,最终还是伸过去,轻轻落在盛江南的额头上。烧退了。她心里松了一口气,顺势拨开了一缕贴在额角的碎发。


    即便退了烧,她睡得也不好。她眉心紧紧蹙着,呼吸间带着急促,好像又一次陷入了梦魇。


    陈蘅之看了她一会儿,眼神一点点柔下来。


    她伸手,把被角又往上提了提,盖住原本露在外面的肩膀。做完这些,她才轻轻叹了口气,掀开另一侧的被子,动作小心翼翼地躺了进去。


    “陈蘅之。”耳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唤,带着刚醒来的惺忪。


    她偏过头,就对上那双还没完全对焦的眼睛。


    没料到她会醒,她愣了一瞬,下意识就去看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锁骨正随着呼吸浅浅地起伏着。她眉心一皱,抬手把被子往上扯了两寸,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包住,只露出一颗脑袋。


    “这被子没有别人睡过吧?”盛江南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声音低哑地问。


    今天要是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是睡不好的。


    陈蘅之失笑,有点无奈:“没有。”


    她顿了一顿,视线落在她眼睛上,又补了一句:“这里就你来过。”


    “胡说。”盛江南睁大了眼睛,像是不信,支起身子要坐起来,动作一大,身上的被子又往下滑。


    生病了还要张牙舞爪。


    陈蘅之伸手按住她的肩,把人往枕头上一按,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去拿了一个枕头垫在她腰后。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盛江南盯着她,嗓子哑哑的。


    “你生病,不想去医院。25楼也不方便。”陈蘅之回答得自然,“我只能带你回家。”


    这是借口,盛江南并不相信,她摇摇头:“你大可以不管我的,我没有病得那么严重。”


    盛江南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可怕的工作行程,自然也不会是第一次在项目中途生病。往往她都是留在套房内,吃过药,睡上一觉,自然而然地就过去了。


    没有一次像陈蘅之这么夸张的。


    “你病死了,我上哪里找这么合适的‘床/伴’?”陈蘅之同样靠在床头,她闭着眼睛,漫不经心地回答。


    “怎么?”盛江南立刻接上,嗓子虽然哑,语气里却带着一点咬牙切齿,“今天那位 Eliz,不是你看重的床/伴吗?”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能听出里面那点酸味。


    陈蘅之原本闭着的眼蓦地睁开,琥珀色的瞳仁在床头灯的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转头看向她,声音压着不悦:“你是觉得,我身边出现的所有女人,都是我的床/伴?”


    盛江南没有说话,但是表情已经回答了一切。


    “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色。”陈蘅之冷声,“那是HCBC的卓舒清的妻子,我的合作伙伴。”


    她盯着盛江南,盯到盛江南下意识想躲。可陈蘅之没有给她机会,她伸手把人揽进怀里,低声问:“盛江南,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无情、冷血、虚伪、龟毛……”盛江南在她怀里找到舒服的位置,几乎没有犹豫,几个词脱口而出。


    陈蘅之被噎住一秒,随后气得发笑,唇角一挑:“很好。”


    她的手掌落在盛江南后颈,拇指按了一下那块敏感的皮肤。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