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再普通不过,可那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冷意却十分有传染性,让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冷下来。偶尔有乘客路过,见到她这张漂亮得近乎耀眼的脸,会下意识多看两眼,却很快在某种本能的压力下移开视线。
盛江南看着这样的陈蘅之,心底那点起床气,竟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高不可攀的陈家大小姐?高不可攀的人,不也跟她这种打工牛马一起,赶早班机去申城干活吗?
想到这里,盛江南的眉眼稍稍舒展开,唇角不自觉地勾起弧度。
她的神色变幻极快,却依然被那道不动声色的视线精准捕捉。陈蘅之微微抬眸,注意到了她的笑容。沉默几秒,自己也像是被感染了似的,缓缓笑了一下,整个人悄无声息地放松了一点,不再维持那种过于做作的姿态。
值机后,盛江南看着登机牌上的座位号,又看了看身侧已经坐定的陈蘅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真的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又是她。来机场的时候,陈蘅之下来时左右都没有座位了,所以坐在了她的身边。但这商务舱这么多座位,为什么又是她们挨在一起?
盛江南决定当个“鸵鸟”,计划着等飞机一起飞,她就立刻戴上眼罩假寐,拒绝任何社交。然而,这个计划尚在襁褓中,就在飞机滑向跑道的那一刻被无情否决了。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带着平板电脑递到了她眼底。
盛江南下意识地接过,屏幕上赫然是陈家控股的和颐集团的股权穿透图。她眉头轻蹙,压低声音:“陈总,这是……”
“你对陈家了解多少?”飞机的轰鸣声骤然拔高,掩盖了周遭的一切杂音。陈蘅之顺势附耳过来,雪松味混着极淡的咖啡香气,毫无遮拦地撞进她敏感的神经。
盛江南心头一紧,没忍住轻咳了一声。这细微的动静引来了另一侧齐简臻审视的目光,她连忙垂下眼帘掩饰失态,可余光却始终无法从近在咫尺的陈蘅之身上挪开。
过了片刻,她重新整理好言语,公事公办地回道:“陈家的版图涉猎通信、能源、半导体、医疗生技,还有地产与文化基金。和颐医疗虽然是近几年重心之一,但放在整个陈氏体系里,也只是一个板块。”
陈蘅之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医疗生技本来不是我负责的产业,里面的陈姓董事也不止我一个。”
陈蘅之这话说得比那天在电梯上还要直白,盛江南心惊之余又有些不解,但她牢记自己的身份,她再次给出了那句教科书般的回复:“陈总,有什么是我能够为你做的吗?”
听到这句话,陈蘅之眼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她自嘲般抬起手捂住额头,神色间流露出一股极少示人的疲倦:“Sybil,除了这句话,你跟我之间就没别的可说了吗?”
“陈总,投行需要保持专业的独立性。”盛江南不卑不亢地对上她的视线,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完全没打算掺和进陈家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内斗里。她的客户的确是陈蘅之,但工作这么久,她早就学会了趋利避害。如果陈蘅之在这场斗争中倒下,大不了换个客户继续服务,或者被新主子换掉。她已经在之前的表态中选择了陈蘅之,绝不可能进一步深入站队。
陈蘅之清楚盛江南的顾虑,她叹了口气,再次看向了她轻道:“我对你的希望,与对齐简臻的一样。只要你们能够保持自己的专业性。”
“我会的。”盛江南微笑回应。
落地申城,几人未作片刻耽搁,直奔和颐医疗总部而去。
直至推门下车,盛江南才惊觉申城今天竟比港城萧索冷冽得多。分明已经春天,那股寒气却仍往骨缝里钻,盛江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反倒是陈蘅之,好似很熟悉这样的湿冷,神态自然得不得了。
和颐医疗总部安静异常,盛江南站在陈蘅之身后半步的位置上,鞋子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阵阵回响。
CFO 张江的助理已经等在电梯口,脸上吊着标准的礼貌笑容,却怎么看怎么虚伪。
“大小姐,张总还在开一个关于医保集采的紧急会议,劳烦您和各位先在这里歇歇脚。”助理话说得客气,态度却一点也不客气。
不仅张江没露面,她们也没有被引向顶层的执行董事办公室,而是被带到一间摆设寒酸的偏厅。
这下马威给得不仅直白,甚至有些粗鄙。齐简臻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盛江南下意识地望向陈蘅之。
陈蘅之神色如常,她没有落座,只是抱着臂,静静立在窗前凝视着申城铅灰色的天空。良久,她才轻启朱唇:“我就在这里等,看看他张江,什么时候才算‘有空’。”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张江的人脊背一凉。
盛江南挑了下眉,知晓陈蘅之这是不高兴了。看了一眼周围的陈设,她站在陈蘅之不远处,低头翻阅起留守港城的克洛伊发来的数据记录。
十分钟后,张江推门而入。他步履生风地走进来,圆润的脸上横肉微微颤动,挂着一种由于精明而显得油腻的笑。
“哎呀,抱歉抱歉,大小姐!”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向陈蘅之,“申城这边不比北城,琐事缠身,让您久等了。”
话没说完,他已经把手伸了过去,直直往陈蘅之那边抓。
陈蘅之不喜欢别人的触碰,乙方都清清楚楚的事情,张江这个下属竟然不知情?
盛江南站在一侧,冷冷地瞧着这一幕。
左崇见状,将张江试图僭越的手打落,警告道:“张总,JPM的齐总和森特维尤的盛总都还在呢,我们不妨去会议室聊。”
“啊,好。”张江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被笑容淹没。
这个时间点,本该冷清的大楼里,电梯却莫名地拥挤不堪。
原本宽敞的金属空间被各色人等塞得密不透风,一行人被裹挟而入,瞬间陷入了人挤人的窘境。
就在盛江南几乎要崩溃的瞬间,手腕处传来一股冰凉。那只手很冷,指尖却带着熟悉感,隔着衬衫袖口,猛地把她往一个方向拽去。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拖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第21章 无力的牛马5.0
21.
内地的男人身上总笼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这是对气味异常敏感的盛江南,在常年全球飞行、出入无数商务局后得出的、颇有统计学意义的“真理定律”。
明明东亚人种作为全球体味最轻的族群,本该是清爽干净的。哪怕是地处热带的S国与T国,因为对体味管理的相对严格,也不会让人难以忍受。唯独内地这帮中年男人们,总能凭借一种独特的“风味”,熏得人神情恍惚。
是没洗澡?还是廉价古龙水、烟味、酒味、汗味叠加在一起?亦或是某种由内而外渗出来的、陈腐的自信的“男人味”?
盛江南分辨不清,她只知道在电梯狭小密闭的空间里,这些味道被催化成了一种折磨。
她死死攥着自己的包,长久没有剪的指甲戳进掌心,带出一点钝钝的痛。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往上顶,熟悉的恶心感沿着食道一路窜到喉咙。她下意识地咬住嘴唇,试图以疼痛来转移注意力,可收效甚微。
甚至,她感觉到身侧那个男人微微挪动了一下,带起空气里一阵更浓烈的气味。不得已,她抬手掩住了自己的口鼻,试图后退一些。
不能在这里吐。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电梯,是和颐项目组,身边还有甲方、JPM以及一群陌生人。
她不能失态。
可越是这么想,身体的本能反应得越厉害。她感觉自己的呼吸一点点地乱了,口水也越发地多,明明只有不大的空间,却好像被人抽空了一样,每一口吸进来的都是令人作呕的浑浊。
不自觉地,盛江南屏住了呼吸。
然而这终究不是办法,就在她几乎要喘不上来、脱力的瞬间,手腕忽然被人扣住了。
陈蘅之原本被林柚和左崇人为地挡在电梯另一侧,与大部队隔出了一道不算明显却极有效的距离。以她的身份,本不需要挤在这间电梯里,她完全可以选择单独乘坐贵宾电梯,甚至晚几分钟再上去,然而她没有。
此刻,她悄无声息地穿过两位助理为她构筑的防线,强硬且精准地将盛江南拽进了她的气息覆盖范围内。
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秒犹豫。
她被惯性带得向前一步,肩膀磕上陈蘅之的胸口,大衣挡不住那一瞬间柔软的触感。她惊讶地抬眸,却只来得及捕捉到对方近乎完美的下颌线。
线条锋利,肤色白皙,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倦色,却依旧漂亮得过分。
紧接着,陈蘅之反手穿过了她的大衣揽住了她的腰。冰凉的手落的位置恰到好处,精准地卡在了她腰线略内侧一点的位置,好似这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陈蘅之的动作自然地带着她往里面动了下,仿佛只是在调整站姿,可随着这个细微的转动,盛江南就被不动声色地置换到了电梯里最不显眼却也最封闭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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