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陌生人的挤压,没有袖口和手肘的碰撞,只有陈蘅之几乎以一种全然占有的姿态,如屏障般挡在她前方,把她整个人圈进了一个狭窄却私密的领域里。
那只手掌稳稳地扣在她腰侧,指尖轻微收紧,隔着西装布料,却带出一寸隐秘而熟悉的热度。
扑面而来的,是盛江南再熟悉不过的雪松香。
从多年前初见到如今,陈蘅之始终用着这款香。
坦白说,这味道和她那张温润的弯省面孔并不完全相配。陈蘅之看起来温和、知性而优雅,初看之下并无冷感。可偏偏,这股经年不化的积雪压在松针上、独属于北国森林的冷冽与清苦,竟与她骨子里的某种特质融合得严丝合缝。
这么多年过去,盛江南从未在旁人身上闻到过类似的味道。只有陈蘅之,只有她的身上有她一闻就能认出来的味道,有她闭着眼都分得出的味道。
以及,她曾无数次在其中失控的味道。
盛江南抿着唇,感受着陈蘅之的味道一点点地取代周遭男人们腐朽的气息。这一刻,耳畔那些关于医保集采的碎语、张江与齐简臻虚伪的攀谈,甚至电梯运行时的微弱嗡鸣,都仿佛退到了世界尽头。
这个姿势让盛江南觉得尴尬,而更让她觉得不安的,是自己对眼前人身上的味道感受到的熟悉感。为此,她抬起了头,想要站稳,摆正彼此的位置。
然而,她和陈蘅之之间的距离,依旧近得过分。至少稍稍上前一点,她就会整个人贴上去。她几乎能够看清对方睫毛投在眼睑上的阴影,也能够看到那双琥珀色的双眸里面细小的、面色惨白,一副小可怜的自己。
陈蘅之没有笑,也没有面对张江时候的冰冷与疏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盛江南,抬头看着我。”
陈蘅之刻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隔着单薄的耳廓震动,传入了盛江南的耳中。弯省人的普通话本就与内地略有差异,软糯里带着点绵长的尾音,偏偏这句话又是她们之间最常出现的命令式句式。
这种认知让盛江南感到了一点没来由的难过。陈蘅之就像是一小片糖,落在了被烟熏得发苦的草堆之中,呛人,却又勾人想捡起来含在嘴里。
盛江南喉咙一紧,她下意识地想要提醒“这里是电梯”,想要注意周围人的视线是否落在她们两人的身上。可电梯里却忽然再度涌入了一波人,这一切,都让她不得不将想要说的话生生地堵住。
呼吸变得越发不顺畅,她猛地吸气,却只是吸进了一口浑浊。
她感觉自己的肺好像被人给掐住了,呼吸变得越发地困难,就连脑子也变得混沌起来。
就在思考这种折磨什么时候可以停止的时候,后背忽然被从肩胛骨的位置,轻轻地按了一下。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指腹带着免洗洗手液的酒精味,透过合身的西装面料,精准地按在了她背上发紧的那块肌肉上,缓缓地,向下滑了两寸。
卡在了她的内衣带子上面,这举动像极了多年前不做人的陈蘅之。
盛江南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细小的电流。那一瞬间,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呼吸。”陈蘅之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得几乎只有她一人能够听到,“跟我一起。”
陈蘅之显然意识到了盛江南此刻的不对劲,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尾音不急不缓地磨在她耳边。
“吸气。”说话的时候,她的掌心轻轻地往下按了按。
“再一点。”
话音落下,盛江南僵硬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许。空气里面仍旧有她厌恶的气味,但那层令人作呕的浑浊感却在密不透风下,被人硬生生地扒开了一个缝隙。
陈蘅之的味道顺着那条缝钻了进来,很快占据了主导。
“很好,呼气。”陈蘅之的气息几乎是贴在她的唇边,再次发布了她的命令,“慢一点。”
她的掌心顺势从她的后背向上,沿着脊柱一点点地来到了后颈。
盛江南听话地呼气。胸口的闷痛好似真的在陈蘅之的命令下,消散了许多。
微凉的掌心贴着盛江南的后颈,令她有点恍惚。
之前,陈蘅之这样,她总会吻下来的。用独属于她的雪松气息将她包裹得彻底,令她忽略掉自己的惊恐,令她在一个又一个夜晚里,心甘情愿地沉沦在对方的温柔与掌控之中。
而现在,在这里,这只手依旧在,可陈蘅之的神情却不复从前。
“再一次。”陈蘅之低声,“吸气。”
盛江南抬起眼,跟着她的节奏,努力忽略掉周围人有意无意投来的视线。或许在别人看来,这不过是甲方对合作方挡了下电梯里的拥挤,毕竟齐简臻也被左崇好好地保护了起来。
可一切都只是骗人罢了,盛江南很清楚,自己和陈蘅之的距离已经远超甲乙方该有的社交属性。
她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伴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也能够分辨出来她身上的香水味与雪松叠在一起。甚至,她能够感受到,陈蘅之压抑在平静的双眸深处,那一点点名为“不满”的情绪。
陈蘅之不满什么呢?不满她刚刚差点在别人面前失态?不满她学会了硬撑?还是不满自己下意识地帮她缓解惊恐发作后的呼吸不畅?
盛江南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好了。”陈蘅之看到盛江南的面色正常了起来,终于低声,“就这样。”
她没有松开她的腰,只是将掌心稍稍上移了一点,挡住了她与人群之间可能的最后一点缝隙。
“这只有我。”她忽地又说了一句。
这句话暧昧极了,不该是甲方对乙方说出口的话。
盛江南眉头微蹙,抬眸想要说点什么,又意识到自己并没有立场,她默了默,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
“我很香,你不用担心呼吸不过来。”陈蘅之今天真的是好人上线,她竟有心思在这种场合逗她,语气中都裹上了笑意。
“谢谢陈总。”盛江南微微垂首,感受着对方的气息,规矩地道谢。
陈蘅之轻轻地笑了声。笑意极轻,却像一枚小小的石子丢进了某个深水潭里,激起一圈圈向内收紧的涟漪。
下一秒,她手指微微一勾,顺势捻起了盛江南散落的一小缕长发,指腹在软发上轻轻地滑过,低声道:“盛总,你刚刚是以为我要对你做什么?”
“没有什么,陈总你是误会了什么吗?”盛江南强撑着笑容反问。
陈蘅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轻挑,淡淡道:“这样啊。那或许,是我误会了。”
“抱歉陈总,”盛江南收回视线,刻意与她拉开半步距离,“我还是需要提醒您一句,项目合作期间,我们双方都要遵守合规要求。”
“合规?”陈蘅之听到这个词,像是被什么戳到了笑点,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她觑着面前的盛江南,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第22章 万恶的资本家5.0
22.
电梯抵达顶层时,伴随着一声轻响,门缓缓打开。
空气瞬间流动起来,混浊的味道被新鲜冷气冲散,继而从鼻腔和肺里退了出去。
陈蘅之一如往常地站直了身体,收回手,仿佛刚才的接触并未存在过。她在众人的拥簇下率先步出电梯,重新变回了那个沉静矜贵的陈总。
盛江南落后两步,跟在她身后。
然而,在进入会议室后,她们就发现,原本还算平静的陈蘅之,周身气压低了许多。她将她的不满展露给了其他人。
一行人都发觉了陈蘅之态度的变化,除了张江。他依旧保持着自己的不知死活,哪怕会议开始,仍旧坐姿松散,说话带着官腔:“大小姐,我们优化了增长预期。您看看大方向就好,细节我让团队后面补。”
非常明显的敷衍着卖面子。
齐简臻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怎么抬。盛江南也一样,脸上挂着不冷不热的微笑。
陈蘅之修长的手指翻动着文件,始终没有抬眼。直到某一页,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慢地抬起头,声调冷清:“张总,这一页的数据,和我收到的预审稿并不一致。”
张江没料到陈蘅之真能在一堆枯燥的数字里一眼抓出猫腻,他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试图含糊其辞:“啊,这个嘛……我们和董事局那边沟通过,觉得报审阶段稍微保守一点,比较方便……”
“董事局的谁?”陈蘅之没有听他编完,指尖用力,将那页纸直接从文件夹中抽了出来,目光直刺张江,“我怎么不知道,董事局竟然能绕过我这位执行董事,私下召开决议会议?”
“张总,我想你是忘了,这个 IPO 项目,目前我才是唯一的总负责人。”陈蘅之的声调骤然冷了下来。
盛江南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下,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见到陈蘅之对着下属直接发难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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