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里的兰桂坊喧闹如沸,灯光像随处可闻的香氛一样糊在人脸上。斜坡半腰,陈蘅之站在光影交界处,隔着人群,看着不远处那个靠在路边栏杆上发呆的人。


    盛江南怔怔地望着前方,酒精把她脸颊烫得泛红,眼神却空空的,像是灵魂被抽走了一半,只剩下一个站不稳的躯壳。


    陈蘅之停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这一刻,她很难把眼前这个沉郁压抑的女人,与记忆里那个在苏富比举牌举到眼睛发亮的小鬼重叠起来。


    她微微垂下眼睫,在嘈杂的电音里无声地唤着那个名字。她想上前,想伸手扶住那个摇摇欲坠的肩膀,可脚步却像是被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陈蘅之太了解盛江南了。如果此时现身,盛江南只会瞬间收起所有难得一见的破碎,重新戴上那副社交面具,礼貌而疏离地问:“陈总,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吗?”


    最近的工作强度那么大,这已经是她少有的能够释放压力的行为了,她不该去打扰盛江南的。


    于是,沉静矜贵的陈蘅之就那样格格不入地站在斜坡上,任由四周的酒气与狂欢将她淹没。她只是静静地守在那里,周遭人头攒头,她却始终站在原地,盛江南愣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


    直到看到了元赋的身影。


    “嘿,Sybil!”元赋遥遥地看到了盛江南,走到了她的跟前,面对着陈蘅之的方向。


    盛江南迟钝地抬起头,酒精麻痹了她的反应,好半晌才认出眼前人。她露出一个全然放松的笑,挥手打招呼:“阿赋,好久不见。”


    元赋一听她的声音就察觉到不对,眉头微皱,目光习惯性地四下扫视。下一秒,她的目光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撞上了面无表情的表姐。


    陈蘅之的目光冷如寒潭,即便对方是自家表妹,也没有半分消融。她依旧静静地盯着盛江南,想到表姐从前对盛江南的占有欲,元赋心头一跳,条件反射般往旁边挪了半步。


    盛江南对此一无所知,她只是疑惑地歪了歪头,像个小动物一样闻了闻自己:“我很臭吗?你好像在嫌弃我。”


    “没有没有。”元赋悻悻地笑了笑,确认陈蘅之听不到这里的对话,才压低声音问,“你跟谁来的?易展呢?”


    提起女朋友,盛江南笑得老实又温柔,摇了摇头:“没,跟同事,同事先回去加班了。易展去内比都出差了。”


    易展常年出差的地方都是珠三角、长三角,现在却被派到缅甸去了?元赋的职业敏感度告诉她,这和陈蘅之跑不脱关系。但她不能说,只是瞥了眼陈蘅之。


    然后,她就看到陈蘅之示意她将盛江南带走的眼神。


    元赋心里直犯嘀咕,她今晚本来是想来寻开心的,现在还没开始呢,就要被迫当司机。可对上陈蘅之那副“没得商量”的神情,她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温柔地转向盛江南:“你住哪个酒店,我送你回去吧。”


    盛江南本能地推辞,说不远,说她能自己打车。可元赋今天却异常的坚持,根本不给她拒绝的空间,她最后还是乖乖报出了名字:“干诺道中的老武粤。”


    陈蘅之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身影沿着斜坡一点点远去,直到彻底沉没在灯火和人群里,这才慢慢转身回到埃尔法车内。


    车门滑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林柚坐在前排,通过后视镜看着陈蘅之苍白且疲惫的神色,一言不发。


    半晌,黑暗中传来陈蘅之沙哑的声音:“帮我约丽诺。”


    林柚一怔,称是。


    ·


    翌日


    凌晨12:30的森特维尤作战室,盛江南正对着最后一叠交叉验证的数据做最后的复核,颈椎的酸痛让她下意识抬起头。就在那时,她看到了丽诺。


    她没有穿西装,只是披了一件柔软的披肩,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注意到盛江南的目光,她走上前来,将袋中的一杯咖啡递给了盛江南。


    盛江南抬手接过,抿了下唇。


    “别说那些没意义的话,我不爱听。”丽诺抢先开口,轻轻坐到她桌边,双腿自然交叠,目光穿过玻璃落向窗外的海,“你现在大概觉得对不起我。”


    盛江南沉默以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那是她惯喝的燕麦拿铁,丽诺记得很清楚。


    “Sybil,你是我这几年亲手带出来的、最出色的下属。你聪明、有分寸,最难得的是那副硬骨头。”丽诺转过头,目光在盛江南脸上寸寸划过,“虽然我不清楚为什么你总是在刻意收敛锋芒。但不可否认,那天在会上你反驳齐简臻时,让我很欣赏。”


    “我踩着你上位了。”盛江南盯着杯口冒出的热气,声音极低。


    “那怎样?”丽诺轻笑,她无奈地摇了下头,“手段不重要,结果才重要。为了笼络这个甲方,我不也亲自把你推到她身边吗?我想要的是分成、是履历。现在,这些我都还有,头衔也是我的,收益还是我的。”


    “至于陈总要求你付出了什么,你做了怎样的决定。”丽诺挑眉,“这是你的选择。”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没有装不知道。


    盛江南点了点头,她都明白的,这个项目不会影响到丽诺在公司的地位。


    “不要有没用的道德束缚。”丽诺站起身,又转回头看她,“但作为你的导师,我还是得说一句难听的。”


    “甲方只能是甲方,她能亲手把你捧到这个位置,也会随时把你推向断头台。趁着她的心思还在你身上,多给自己攒点本钱。”丽诺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步子,回眸一笑,“还有,傲气一点,别被欺负得太惨。”


    盛江南看着手中那杯燕麦拿铁,热气氤氲,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缓缓坐回椅子里,指尖渐渐用力。


    丽诺本不会来的,可她却来了。


    原来,昨晚斜坡上那个似真似幻的身影,是真的陈蘅之。


    第20章 光鲜的牛马4.0


    20


    盛江南接替了丽诺的一部分职权。


    这是陈蘅之的器重,是丽诺的退让,更是森特维尤高层在利益权衡过后的默许。在外人眼中,她好像正踩在通向合伙人席位的康庄大道,只等扶摇直上;可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她分明是站在火坑的边缘。


    原本执行负责人的活就已经够她焦头烂额,如今又压上来一部分合伙人级别的工作,让她本就焦躁的情绪变得越发不安。


    和JPM对完最新的繁杂数据,盛江南拖着生疼的太阳穴回到房间。她拉开冰箱,取出一罐冰啤酒,直往自己的嗓子里面灌,刚刚喝完,桌上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就又一次响起。


    她有点烦躁,却还是走过去看了一眼,发件人是林柚。


    主题很简单:关于前往申城与和颐医疗 CFO 会面事宜。


    正文更简单:明天,她将作为森特维尤的代理人,与JPM 的齐简臻以及陈蘅之,飞往申城和颐医疗总部,面见 CFO 张江。


    她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而后回复了确认邮件,曾经她也跟着丽诺一起去过很多这样的现场,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次她的心底却总感觉惴惴的。


    陈蘅之作为执行董事,为什么要去拜访身为下属的 CFO?


    盛江南想起那天深夜在电梯里,满脸疲惫的陈蘅之。哪怕她后来又摆出来平日的那副沉稳矜贵的模样,可在刚刚进入电梯时候的瞬间神情是做不得假的。


    她分明说一切已经解决,现在是在干什么?陈家的内部派系斗争比想象中还要残酷?还是陈蘅之在申城遇到了她解决不了的阻碍,需要投行来侧面帮忙?


    洗完澡,盛江南整个人脱力地摔在大床上,任由湿气从发梢一点点渗进枕套,她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已经拼命往上爬了,拼命往前跑了。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就能慢慢看清全局。


    可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在真正的资本面前,她依旧赤/裸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当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非要进入这行?为什么非要来玩什么资本的游戏呢?


    「脑子被陈蘅之踢了」这是盛江南在睡过去之前,脑海里划过的最后一个念头。


    ·


    港城飞往申城的航班多得是,可她们的时间,尤其是齐简臻这种级别的时间,每一分钟都贵得离谱。


    所以,她们的航班时间早到让盛江南想骂人。


    凌晨五点,街道还裹在一层湿冷的墨蓝色里,霓虹灯都没完全熄,盛江南已经坐进了去机场的商务车。困倦、空腹、加上身侧那股熟悉的雪松味,都让她烦躁到头皮发麻。


    即使不断地起飞、降落,跨越经纬度已经是日常;即便她早已经习惯了在飞机上处理工作邮件。但这并不妨碍,此刻的她,臭着一张写满“我没睡醒,很不爽”的脸走进贵宾厅。


    不只是她,陈蘅之的脸色,甚至还要更差。


    不复那种刻意维持的,温软和煦的假象,此刻的陈蘅之,才是真正的她。她收起所有的社交笑意,也收起那些被精心雕琢出来的和善与耐心,只是安静地坐在候机区的单人沙发上,指尖翻着平板上的晨间资讯。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