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ybil,你怎么判断对错无所谓。”陈蘅之再度开口,声音重归清冷。她缓缓站起身,脊梁挺得笔直,静静地凝视着盛江南,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狠戾,“但丽诺的行为引起了我的不快,所以我会把她边缘化。”


    这是陈蘅之的宣判,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盛江南回身看她,撞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琥珀色之中。


    果然下一秒,她听到陈蘅之说:“我会让你接替她的一部分工作,你自己选。”


    一边是曾经自己入职以来就跟在她手下做项目,甚至许诺这次的项目后就会提议提名她升职的丽诺;一边是位高权重,项目封闭第一天开掉了JPM原来的负责人,现在又要将丽诺边缘化的陈蘅之。


    这两个选项,盛江南好似不需要选择。


    盛江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扩大,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她微微欠身,恭顺而疏离地回道:“谢谢陈总的信任。”


    比起丽诺那虚无缥缈的晋升大饼,眼前这位陈大小姐亲手递过来的真金白银和权柄,显然更具实感。


    餐后,包厢的门微微敞开一条缝。陈蘅之伫立在明暗交界处,目光追随着盛江南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她有点超乎我的想象。”陈蘅之忽然开口,语调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同一侧的林柚轻声。


    林柚始终守在陈蘅之的身侧,自然听清了那句呢喃。她同样望着盛江南那挺得笔直、甚至带了几分凌厉美感的脊背,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笑意:“权力才是女人最好的滋养品。在名利场里浸润久了,我想盛总会愈发动人的。”


    陈蘅之闻言,眉头轻挑,破天荒地露出个极具兴味的眼神。她斜睨了林柚一眼,心情似乎好到了极点,低声应和道:“这副傲骨若是配上绝对的权柄,她会比过去还要漂亮得多。”


    如果不对她抱有敌意,就更好了。


    ·


    从陈蘅之那天告诉盛江南自己要边缘化丽诺开始,到森特维尤内部真正意识到权力流向发生改变,中间不过短短几天。


    最先出问题的,是邮件。


    原本项目中所有涉及底层假设、模型参数和经营数据的更新,都必须先发送给丽诺,再由她转发给执行的盛江南。


    但当盛江南打开邮箱时,她发现最新一轮的数据,和颐医疗直接发送给了她,而丽诺的名字在抄送栏中,还是最后一个。


    第一封如此,第二封、第三封亦然。盛江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随后指尖微动,若无其事地打开附件。她没有转发,没有请示,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丽诺的方向。


    丽诺是在当天傍晚,证实了自己的猜想的。例行会议上,她的语气一如既往地从容:“晚上的专题会,我和 Sybil 会准时到。”


    林柚温和的拒绝却传了过来:“这次不需要这么多人啦,都是些细碎的测算,让 Sybil 一个来就行。丽诺总也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投行合伙人在项目中段被“劝去休息”?就算是刚入职的分析师也发觉了这个项目中负责人的话语权旁落。


    丽诺脸上的笑没有变,她点了点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其中的异样:“好,那有需要再叫我。”


    而盛江南对此,视而不见,好似心思全部落在自己刚刚的数据上面。


    联席会议上,陈蘅之更是明目张胆地掠过丽诺的发言,在死寂的沉默中,侧过身自然地问道:“Sybil,你怎么看?”


    盛江南在那道琥珀色目光的注视下,神态自然地开口回答。


    没有人知道丽诺到底哪里触了逆鳞,也没有人说得清盛江南究竟在这场权力迁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但所有人都看得见,风已经从另一侧吹来了,而顺着这阵风往上走的那个人,是盛江南。


    流言在茶水间里发酵得极快。


    “Sybil 这次真是下手够狠的,丽诺现在连最基本的收悉都没有了。”


    “那毕竟是陈家大小姐,换谁都会点头。问题在于,Sybil 已经把自己完全绑在甲方身上了。一旦陈总放手,她的下场会非常难看。”


    克洛伊走到茶水间门口,看到的就是盛江南站在那里,并不进去。她站了会,听到里面的人说什么,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走了进去:“都没事情做吗?!”


    众人如同鸟兽散。


    同行倾轧,并不少见。


    盛江南既然做了决定,自然也不意外旁人的想法。她瞥了眼克洛伊,露出浅淡的笑容来。


    克洛伊欲言又止,想了下,终究开口:“要不要去喝两杯?”


    想了下项目进程,盛江南笑着应声:“好啊。”


    夜晚,盛江南独自站在街边,微醺的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望着中寰那些永不熄灯的高楼,神情怔愣。


    不远处陈蘅之坐在车内,隔着单向玻璃,沉沉地注视着那个在晚风中显得格外单薄的背影。


    “江南。”她低声唤道。


    第19章 无力的牛马4.0


    19.


    起初,陈蘅之对盛江南半点兴趣都没有。


    那次之所以同意出借名下的物业给校友办派对,纯粹是林柚太聒噪。


    林柚总是说个不停,说家里希望她表现得更“合群”一些,说多认识些朋友也是好的,说来的她会审核,都是很干净的人……


    陈蘅之不在乎长辈的期待,但她在乎耳根清净。


    至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天的派对,原因同上。


    林柚真的好机车。


    两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对别人的要求她可以左耳进右耳出,对林柚,她总还是会让两分。


    好在那是个清一色女生的派对,暧昧的气味有,但不至于恶心,至少她还能跟几个相对熟悉的人礼貌寒暄几句。然而社交终究是一件很消耗人的事,没多久,她就腻烦了这种无意义的热闹,打算上楼躲一躲。


    作为陈家的大小姐,她早已习惯了那些或仰慕、或探究、或带着功利心的目光。可那天,有一道视线很不一样。


    那是个生得极高挑、又过于纤细的小鬼。


    她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眼里既没有欲望,也没有功利,倒像是……国小外面那条小黄狗。


    那条小狗趴在笼子里看她的眼神就和这个小鬼看她的眼神一样,灼灼的,很可爱。


    没来由的,陈蘅之对着那道视线,露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真正的笑。


    小鬼像是被这笑容烫了一下,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仓皇地低下了头。陈蘅之唇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却没停留,转身上楼。


    本以为只是一面之缘,却没想到在几个月以后,她们在新邦德街的苏富比再次遇见了。


    有所不同的是,这次陈蘅之身边不再是林柚,而是她那讨人厌又吵闹的堂妹;而那个小鬼身边,则站着一位气度雍容、举手投足尽是富贵气的中年妇人。


    她坐在二楼回廊的阴影里,视线穿过水晶吊灯的光晕,俯瞰台下最核心的前三排。在那片名利场的中心,小鬼被妇人的手拉着,偶尔低头翻动厚重的拍卖图录,看起来兴致缺缺。


    看那副熟稔自若的姿态,陈蘅之便知道,这小鬼的家境比她预想的好上很多。


    「她想要什么呢?」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顺手翻开身侧的图录,正好听见堂妹兴奋地指着其中一页嚷:“Hollis,我想要这个。”


    陈蘅之瞥了一眼,是百达翡丽的Ref.96,不锈钢材质,用了罕见的医生脉搏计表盘,很低调,低调到有些丑陋。陈蘅之没搭理堂妹,心里只觉得她的审美退步得厉害。


    然而,在这款古董表开始起拍的时候,陈蘅之发现楼下的小鬼兴奋了起来。


    小鬼居然也想要这款表。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一遍遍拽着身侧妇人的衣袖。妇人被她闹笑了,宠溺地举牌参与了竞价。


    古董表向来在拍卖所溢价得厉害,哪怕陈蘅之心理清楚,但看到小鬼那边居然出了15万英镑的价格后,还是挑了下眉。而身侧的堂妹明显已经被激到红眼,硬是吩咐助理继续加价。


    因着两边的死磕,这块在陈蘅之眼里“又冷门又丑”的钢表,生生被抬到十八万英镑。


    眼看着堂妹还要举牌,她按下了电话,冷冷吩咐助理:“停。”


    “姐!”堂妹委屈极了。


    陈蘅之却没看她,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楼下。最终拿到古董表的小鬼,眼里是近乎招摇的得意,那份骄傲透过水晶灯光折下来,她竟有点想笑。


    “下次有喜欢的,再买给你。”她淡声道,“这一款让给人家。”


    陈家人从来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堂妹不愿意,有些愤愤地瞪着楼下的小鬼。但她看到了陈蘅之眼神中一闪而过的不耐,知晓姐姐的性格,迫于无奈,她只能认下。


    只是那时候的陈蘅之还没有想到,盛江南那年用十八万英镑拍下的那块“丑表”,兜兜转转,最后会出现在自己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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