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被当场抓包的尴尬如潮水般涌上脊背,盛江南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得惊人。她下意识地看向陈蘅之,却发现对方正单手托腮,不但没有解围的意思,反而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
盛江南实在撑不住了,也顾不得什么职业礼仪,当即站起身,匆匆道了句:“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
陈蘅之目送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淡淡地瞥了眼身侧的林柚。林柚心领神会,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桌上只剩下了齐简臻和陈蘅之二人。
“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八婆。”陈蘅之顺手拿过盛江南没撕完的餐包,沿着她留下的痕迹继续撕开,语气随意,“既然早看出来了,何必问这么多?”
齐简臻轻笑了一声,她向后一靠,身体陷入柔软的椅背,静静地审视着面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女人。半晌,她才无奈地摇摇头:“我发誓,刚才绝对是你故意引导Sybil说出来的。”
陈蘅之瞥向洗手间的方向,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她放下手里的餐包,正色道:“如果不让她今天在你的面前说出来,万一你的好奇心在丽诺还在场的时候依旧这么高涨,那该有多不好。”
“所以……”齐简臻稍微凑近了一点,目光如炬,“Hollis 并不介意被我知道,却介意被丽诺知道。这是否代表着,你更相信我一点?”
齐简臻的直白让陈蘅之失笑,她微微偏过头,看了眼盛江南的方向,再转过脸时,眸色中已染上了一层冷冽的讥讽:“从个人立场上来说,我的确更加相信 Iris 的人品。毕竟,你做不出来把自己手下的 VP 往意图不轨的甲方身上推的事情。”
这句“意图不轨”说得极重,甚至带了几分自嘲。
从一开始,陈蘅之就没掩饰她与盛江南有过一段旧情,丽诺自然也早就看出了端倪。为了拉近与甲方关系私下会面本是常态,可丽诺明知道两人关系暗流涌动,却依旧为了讨好陈蘅之,毫不犹豫地把盛江南扔下与自己独处。
更让陈蘅之不满的是,之前盛江南被齐简臻打压,丽诺却始终作壁上观,不发一言。甚至今天,当她故意丢出那些暧昧的试探时,也是齐简臻这个竞合的人出言解围。
在丽诺眼里,盛江南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只是一把好用的刀,一个可以拿来取悦甲方的物件。
今天这个甲方是陈蘅之,如果明天换成别人呢?只要利益足够,丽诺是不是照样会笑着把盛江南送出去?
在这个利益至上的世界,丽诺的做法无可厚非,但陈蘅之厌恶自己成为被利用的那个人。
对于陈蘅之的信任,齐简臻不置可否。她回首看了眼远处已经平复好情绪的盛江南,又看了眼对面目光完全被勾魂的陈蘅之,默默叹了口气,轻声提醒:“Hollis,不去看看吗?”
“不了。”陈蘅之垂眸,语气带了些许的失落,“我过去,她会跑的。激起逆反心的话,后续很难搞。”
齐简臻没再多言。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响起的闹钟,礼貌地起身告辞。
路过盛江南,齐简臻停下脚步,给了她一个温和且鼓励的笑容。
这笑容让刚刚调理好的盛江南又一次不好了,但好在现在已经没有外人。她蹙着眉,回到餐桌前,看着陈蘅之抬眸看向自己的身影,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陈总,你到底要做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蘅之换上了一副极度无辜的神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流露出些许茫然,甚至还带着点受委屈般的错觉,“是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吗?”
“你!”盛江南气结,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
确实,刚才在齐简臻面前失口暴露身份的是她;之前在丽诺面前表现得僵硬局促的也是她。从头到尾,陈蘅之甚至连一个字都没主动承认过。
全都是她自己的错。
盛江南缓缓坐下,看着近在咫尺的陈蘅之。她拿过一张湿巾,用力地擦拭着自己的手背,随后,她突然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抱歉,是我的错。”盛江南轻声说。
眼见她又一次将所有的情绪收敛了起来,陈蘅之站起身,走近了她。
第18章 万恶的资本家4.0
18.
包厢门外,林柚低声嘱咐服务生推迟上餐。她屏退了所有人,像是一尊沉默的门神一样守在门口,灯光被挡在门外,走廊的脚步声、餐具的轻响、低声的交谈,全都被关在了另一侧。
室内安静得似是一汪死水,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盛江南坐在原位,没有动。她的脊背绷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刚才的那点愠怒、错愕与自嘲,似乎在瞬间都被抽空,只留下了冷却下来,没有情绪的她自己。
她抬起眼,看向陈蘅之。
那目光内毫无波动,好似眼前人变成了什么死物。
陈蘅之察觉到了。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走近,在盛江南面前停下。地毯吸走了脚步声,连影子都变得柔软。
然后,她做了一件盛江南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陈蘅之蹲了下来。
曾经高高在上决定自己命运的陈大小姐,现在权柄在握拥有自己职业生杀大权的陈总,竟缓缓地蹲在了自己的面前。
向来只有别人仰望陈蘅之的份,盛江南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以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垂眸审视这个女人。
陈蘅之那条剪裁精良、价值不菲的长裤已然落在灰色的地毯上,她却浑然不觉,依旧固执地仰起头,平日里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矜贵碎了一地。
“江南。”陈蘅之轻轻唤道,“齐简臻不会乱说。”
与之前在妇解会碰面,她这样叫她给的感觉并不相同。在这个私密的包厢里,盛江南凝望着那双曾让她魂牵梦绕、又让她恨入骨髓的眼睛,骤然笑了起来。
而后,她起身就要离开。
陈蘅之显然没预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几乎是本能地,她一把抓住了盛江南的手腕。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盛江南整个人僵了一瞬。她知道这是陈蘅之的手,甚至每一根手指的力度她都曾烂熟于心。她想用力甩开,想大声呵斥,可残留的理智反复提醒着她对方的身份——陈蘅之是她得罪不起的大甲方。
她生生压下翻涌的厌恶,深吸一口气。回首看着依旧保持下蹲姿势、显得有些狼狈的、仰视着自己的陈蘅之,竟也缓缓蹲了下来。
两人视线齐平,近在咫尺。盛江南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客户,语调淡得听不出半点情绪:“陈总,有什么是我能帮您的吗?”
又是这句话。
陈蘅之自己都快要数不清从重逢以后,盛江南对她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了。她撑着扶手站起身,随后极其自然地,在盛江南刚刚坐过的位子上落座。
盛江南坐过的地方,是不脏的。
见状,盛江南也随之站了起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安全距离。
“Sybil。”陈蘅之的神态伴随着她重回高位而迅速冷却,变回了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陈总。她微微仰头,淡声说道,“我刚才讲过,相比起看似器重你的丽诺,齐简臻这样的人反倒可信一些。”
盛江南眉头微蹙,她依旧戴着那副公式化的面具,平静反问:“陈总的想法,我知道了。”
“有些事,让齐简臻知道,总好过以后让丽诺知道。”陈蘅之竟难得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你很清楚,丽诺会为了那点分成,不计后果地要求你100%配合我的所有私人需求。这些,我之前已经验证过了。”
她口中的“验证”,指的自然是丽诺那些恰到好处留给她们二人的独处,与将盛江南带到她的身边,甚至私下告诫盛江南不许拒绝。
陈蘅之说得冠冕堂皇,可盛江南听得心头火起。桩桩件件分明都是陈蘅之在背后推波助澜,她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玩弄人心的庄家。现在,她竟然要把脏水全泼在丽诺身上,把自己摘得清清白白?
一种荒诞的愤怒烧穿了盛江南的理智,她几乎是克制不住地反唇相讥:“陈总这话还真是有意思,若不是您刻意引导、给足暗示,我想丽诺应当也没有那个胆子,将我这个执行VP,频频推到你们这群大佬的会面之中。”
陈蘅之的脸色瞬间僵住,那抹淡然彻底裂开。她微微歪过头,琥珀色的瞳孔里写满了荒谬与刺痛,低声反问:“你的意思,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不敢。您是甲方,我们是乙方。”盛江南对陈蘅之眼底的心神震动视而不见。她重新戴上那副无懈可击的职业假面,嘴角甚至荡开一抹完美的微笑,客气又道,“配合您这样的大客户所有工作,本就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甲方、乙方。盛江南好像永远都在强调这点,好像她们之间只有这个关系了一样。
盛江南站在原地,沉默片刻,正打算再次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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