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西西只能躺着,用那临了前弥留的最后的听觉听到妈妈的悲痛,然后带着束手无策沉沉睡去。
陈恪看着女人攥着西西的手,哭着将脸贴上了孩子冰冷的脸颊。
就像西西刚出生时那样,说了一句:“是妈妈啊西西,快睁眼看看妈妈。”
只不过那个时候嚎啕大哭的是出生未久的孩子,躺在病床上是带着喜悦的妈妈,幸福地贴着孩子稚嫩的脸蛋。
而这个时候悲痛哭泣的是妈妈,绝望地贴上病床上孩子苍白的脸蛋。
恰巧的是,孩子在两种情况下都不会存在记忆。
一生一死,竟是如此相像。
所以人这一生到底意义为何,哭着来,哭着走,带给人无尽的泪水。
陈恪想不明白,悲怮像浪般席卷而来,冲得他整个人都站不稳。
这让他想起了奶奶。
奶奶去世那天,陈恪年纪并不大,他不记得那时来了多少人,不记得葬礼的排场有多大,只记得亲属们围着冰棺时,他掂着脚奋力地朝里面看。
里面的奶奶模样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就和平时睡着了似的,陈恪那时虽然不大,但是已经懂得了很多,他看着爸爸和姑姑擦着奶奶的手和脸,突然很清晰地认识到,他或许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奶奶身上的新衣服并不好看,嘴里还被掰开塞了东西,可一向脾气不怎么的奶奶竟没有丝毫反抗。
唢呐呜呜地吹着,刺耳的音乐刮着陈恪的耳朵,陈恪想捂耳朵,却转念一想这是吹给奶奶的,于是便放下了手。
毕竟从那以后就再也没人照顾他,再也没时间管他了,生意起步,爸妈繁忙到根本顾不上他。
这座房子也将不再有人居住,陈恪在这里的故事,即将画上句号。
陈恪那时便赌气地想:既然注定要分离,那当初就不要和奶奶相依为命。
也只有这样,离别时的痛苦才会少些。
孩子心性的想法一直让陈恪想到现在,并且成为了他做事情顾虑再三的由来。
陈恪从兜里掏出装着挂饰的小盒子,轻轻放在门口,便终于支撑不住。
巨大的情绪波动让陈恪泛起恶心,头重脚轻的感觉让陈恪觉得马上就要站不稳摔倒。
他跌跌撞撞跑出安宁病房的区域,远离了那个充斥着悲痛的病房。
第46章 那你要谁管?
5,137字07-06
“哎陈…”
刚从食堂买完饭的小李提着饭盒从电梯走出,正巧碰见陈恪迎面走来。
小李刚想打招呼,却没想到陈恪脚下不稳地和他擦肩而过,并没有注意到来人。
小李看着陈恪的背影,挠了挠头,觉得陈恪有些不对。
他想起魏知言和他说过的话,于是迅速地掏出手机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便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魏知言的声音:“喂?”
“哥,我又碰见陈摄影了。”
听筒那边的魏知言顿了一下说道:“是吗?”
“但是他看着状态很差,整个人魂不守舍的,连我迎面走来都没注意到。”小李很急,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快速地说完了一串话。
“我知道了。”
电话被啪的一声挂断。
小李抬头,陈恪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陈恪清楚地认识到这次的感觉不同寻常,自己已经没有办法正常走出医院回家。
他索性拐进了一旁的安全通道里,靠着楼梯栏杆止不住地抽气。
心慌感一阵接着一阵,心跳迅速加快,陈恪感觉自己的呼吸完全接不上心脏的供氧。
他感觉自己要死了。
陈恪指尖蜷缩着,只觉得发麻,他想甩甩手舒缓一下,却发现胳膊已经提不起力气。
咚咚咚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到耳内,在陈恪脑袋里异常清楚。
病房里的一切重现在陈恪眼前,和记忆中冰棺里的奶奶重叠在一起。
“死亡”二字不断敲击着陈恪的脑神经,生到底意味着什么?死又意味着什么?陈恪费力地找寻着答案,却发现找不到。
所有人都会死,那这个世界到底为什么要运行下去。
陈恪想道,对了,所有人都会死,我也会死,是啊,我也会死。
就像奶奶一样,就像西西一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那又有谁会在他的床前流泪。
从来不会管他的父母这个时候是不是终于可以从工作里抽出几天时间来,然后好好看看他了。
陈恪一时之间还有些庆幸。
终于可以被关心了,太好了。
手底下的栏杆一片冰凉,陈恪眼前像坏掉的电视机,时不时闪着黑,恶心感再次冲上来,他捂着嘴干呕了两声。
陈恪觉得自己现在的情况也离死不远了。
所剩的力气已经不足以让陈恪继续站着,脑袋里发着昏,陈恪有些害怕自己晕倒摔着头。
磕在楼梯上头破血流的画面在陈恪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安全通道里被人扔着几个烟头,地上散落着烟灰,陈恪也懒得计较了,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地上,靠着墙缓解着不适。
突如其来的心慌逐渐减弱,陈恪感觉好了一些。
他在地上坐了一会,静静地看着安全通道里的楼梯。
陈恪感觉楼梯忽然之间离自己越来越远了,他低头朝屁股下的平台看去,总觉得自己也离地悬浮了。
陈恪觉得眼前有些荒谬,不由得笑出声。
他伸手摸了摸地,地还是平平整整的,楼梯也还是在那里,事实是世界没有任何变化。
这个楼梯间只有一个发神经的自己。
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陈恪脖子像是被无形的手掐住,窒息感再次如潮水涌来。
呼吸困难让陈恪开始急躁,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撑着地站起来顺顺气,手心却全是汗,腿也发麻无力。
起身没起成功,反倒是一个酿跄直接跪在地上。
膝盖传来火辣辣辣的痛意,给陈恪的痛苦添砖加瓦。
心脏在这时突然抽了一下,陈恪“呃”了一声,瞬间停住呼吸。
他察觉到随着呼吸的起伏,自己的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疼,无奈只能放缓了呼吸,长长地吐气吸气。
正在换气间,安全通道的门突然被打开,陈恪太阳穴突地一跳,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陈恪!”
谁啊?
陈恪耳朵嗡鸣,已分辨不清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他以为是楼梯上有人叫他,于是先扭头看了眼楼梯。
没有人。
那只能是安全通道口了。
陈恪迟缓地转过头,眼前魏知言的身影逐渐清晰。
“怎么是你?”
陈恪喘着气问道。
他已经顾不上考虑能不能让魏知言看见的问题了,长久又莫名而来的恐惧和惊怕让陈恪混乱不堪。
强烈的濒死感冲击着陈恪,陈恪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再看见奶奶了。
那个脾气不怎么样的小老太太指定要和小时候一样,拿着扫把追着打他,埋怨他为什么年纪轻轻就死了。
所以面前的魏知言会不会是黑白无常变的,准备来接他了?
陈恪苦笑了一声,正要闭眼认命,却突然感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奇了怪了,地府才没这么温情吧?
陈恪发着抖,慢慢睁开眼,这才发现自己被魏知言紧紧抱在怀里。
“哪里难受?”魏知言轻声问道。
陈恪耳朵贴着魏知言的胸口,感受到对方因说话而震动的胸口。
“到处难受。”话刚一出口,陈恪的泪便如决堤般涌出。
太疼了,哪里都难受,难受得让他想一死了之。
可这个怀抱太温暖了,舒服得让他想多多停留一会儿。
“我们去找医生。”
魏知言一下一下地抚着陈恪的背,替人顺着呼吸。
陈恪明白是自己惊恐发作,找医生或许看不出任何问题,于是摇了摇头拒绝道:“没事,就让我缓一会…”
胃里翻涌,但陈恪没怎么吃饭,于是胃搅不起大风大浪,只能死命又枯燥地捶打着陈恪。
心像被撕成两瓣,呼吸断断续续,魏知言顺气的手在此刻没有了任何作用。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扭曲,虚脱和无力的感觉传来,陈恪听到魏知言正在自己耳边说话。
“现在感觉怎么样?”
陈恪已经没有力气回话了。
“陈恪?”
“陈恪!”
陈恪觉得魏知言的怀抱温暖极了,舒服得想让人睡觉。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陈恪只听到魏知言在不停地叫他。
哎,我听见了,别喊了。
陈恪在心里念叨道。
不知睡了多久,陈恪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在自己身边低声讲话。
在听到有一个声音是魏知言后陈恪放松了警惕,不知道为什么,陈恪感觉自己醒不过来,困得只想继续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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