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又很快被夜色吞没。他抬起眼来看我,神色平静。


    “没事。”说完他往后退了半步,“你洗吧,别着凉。”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浴巾的样子,他是不是觉得我这样穿太坦荡了,吓着他了?


    浴室里的热气正一点一点往外散,皮肤上的水珠被夜风一吹,凉得我打了个激灵。我重新走回浴室,把没冲干净的泡沫洗掉。水声哗哗地响着,盖过了我心里的那点兵荒马乱。


    这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晚了些。推开门,李言舟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换了件灰蓝色的短袖,面前搁着一碗已经见底的米线。听见我的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醒了?锅里给你留了米线,还热着。”


    我“嗯”了一声,在石桌对面坐下。扎塔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个搪瓷盆,朝我抬了抬下巴,“左辞,今天还出去转不?”


    “看情况吧。”我接过李言舟递来的碗,低头扒了一口米线。


    扎塔把搪瓷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水,“对了,我下礼拜要去趟中甸收一批料子,你们要是没安排,可以跟我一道走。那边比这边清静,风景也好。”


    我还没说话,李言舟先开口了:“多久?”


    “三四天吧。”扎塔说,“住我朋友那儿,不用操心住宿。”


    李言舟转头看我,用眼神问我的意思。我想了想,点了一下头。他见我点头了,才回头对扎塔说:“行,那一起。”


    阿克洽听见了,丢下树枝跑过来抱住扎塔的腿,“阿爸我也要去!”扎塔弯腰把她抱起来,举高转了一圈,“去去去,哪回少得了你。”


    小姑娘咯咯笑着,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我低头继续吃米线,余光里却看见李言舟正看着我。我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也不躲,就那么大喇喇地迎着我的目光。我倒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先低下头去假装吃碗里的米线了。


    走的那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扎塔就把行李塞进了他那辆老吉普的后备箱。阿克洽被裹在一件厚外套里,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怀里抱着一只布做的羊。我坐在副驾,李言舟挤在后排,和阿克洽一起。车出了古镇,沿着盘山路往西北方向开。


    阿克洽一开始还很精神,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羊群,看了一会儿就歪着头睡着了。我回头看的时候,她的小脑袋正靠在李言舟的胳膊上,口水又蹭了他一袖子。李言舟垂着眼看她,表情比平时柔和许多。他那只没被她靠着的手抬起来,轻轻把滑下来的外套往她肩上拢了拢。


    扎塔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笑着说:“这丫头跟你亲得很。你以后要是有小孩,肯定是个好阿爸。”


    李言舟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我坐在前面,从后视镜里和他对上了目光。我先移开了视线,转头看窗外的山。


    中甸比丽江冷得多。车一进县城,风就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扎塔的朋友是个做牦牛绒制品的手艺人,大家都叫他余哥,四十来岁,面容温和。他家是一栋两层的藏式小楼,一楼是作坊,二楼住人。院子里拴着一只大黑狗,见了生人也不叫,只是懒洋洋地摇了摇尾巴。


    余哥给我们收拾了两间房,我和李言舟各一间,阿克洽和她阿爸住楼下那间大的。安顿好行李之后,余哥端了热乎乎的酥油茶出来,大家围坐在火塘边。阿克洽坐在扎塔腿上,手里捏着一块青稞饼,小口小口地啃。


    “这边天气凉,你们晚上记得多盖一层。”余哥说,又往火塘里添了一块柴。


    李言舟坐在我对面,火光映着他的侧脸,眉骨的阴影斜斜地落在眼窝里。他没看我,正低着头听扎塔和余哥聊收料子的事。


    难得的天晴,太阳从山脊后面冒出来,把整片山谷照得金灿灿的。余哥说今天要带扎塔去附近的村子收料子,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走。”李言舟说。我跟着点了点头。


    余哥开了他那辆皮卡,路两旁是大片的草甸,偶尔能看见几头牦牛甩着尾巴低头吃草,阿克洽坐在皮卡的后斗里,裹着扎塔的外套,被风吹得眯着眼,却高兴得直挥手。李言舟一只手扶着车栏,另一只手替她挡着迎面来的风。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们俩。风吹着李言舟的头发往后掠,他在笑,不知道阿克洽说了什么,他偏过头去凑近她的小脸听她讲话,笑容被高海拔的阳光照得格外明亮。


    余哥带着扎塔进了其中一户收料子,我和李言舟没事做,就在村里随便走走。村口有个小小的玛尼堆,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李言舟走过去,在玛尼堆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块小石头,轻轻放在堆顶。


    我在旁边看着他,问:“你也信这个?”


    他拍拍手上的灰,“不算信。但有时候做一做,心里踏实。”


    “你也会有不踏实的时候?”


    他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我又不是石头做的。”


    我被他那句话堵得不知该怎么接。他也没等我接话,抬步继续往前走,我只好跟上去。


    村子尽头有一条小溪,水是从雪山上化下来的,清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李言舟蹲下来把手探进水里,被冰得缩了一下。我也蹲下来,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浸进去,凉得刺骨,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你们南方人就是娇气。”他说,语气带着笑。


    “你不也是南方人?”我反问他。


    他笑着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起来吧,蹲久了腿麻。”


    我把手递给他。他一把将我拉起来,力道有些大,我往前踉跄了半步,鼻尖差点撞上他的胸口。他低头看了我一瞬,我也仰头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耀眼的白。


    然后他松开了手,退了一步。“走吧,回去找他们。”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已经转身往前走的背影,心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那晚回到余哥家,扎塔收了满满一后备箱的牦牛绒料子,心情很好,从车里拎出两瓶青稞酒,说晚上要喝一杯。火塘边又坐满了人,阿克洽已经在里屋睡着了。余哥往碗里斟了酒,青稞酒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入口却烈,辣得我皱了一下眉头。


    李言舟坐在我旁边,低声说了句:“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我看了他一眼,又抿了一小口。扎塔和余哥聊着天,谈的是走秀的配饰和面料的事。我没怎么听进去,只感觉那酒把整个胸腔都烘得暖融融的。


    李言舟忽然碰了碰我的胳膊肘,“出去透透气?”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俩从后门走出去,院子里比屋里冷得多,但头顶的星星却亮得惊人。整条银河横亘在天幕上,像是谁把一把碎钻撒在了深蓝色的绒布上。我仰着头,看得有些发愣。在城里住了那么多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清晰的星空。


    李言舟站在我旁边,也仰着头。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这个问题他之前也问过,我躲了一次,躲到如今,发现再躲下去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还没想好。”我说,顿了顿,又问:“你希望我走吗?”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我开始后悔问出这句话了,他才开口:“我希望你留下来。”


    我把视线从星空上收回来,转头看向他。他没看我,依旧仰着头望着天。


    “……你认真的?”我问。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那满天的星光。“左辞,”他说,“我什么时候对你不认真过。”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带着雪山的凉意。我在那片凉意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没有握上来,只是用手指搭着我的腕骨,像在试探、确认。


    我跟个木桩似的杵在那,他的手指从腕骨滑下来,钻进我的指缝间,慢慢地扣住了我的手。


    星光落在他肩上。他那只扣着我的手很用力,我没挣开,反而回握了一下。他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很轻,可在这片寂静里,我却觉得它比漫天星光还要明澈。


    我们谁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并肩站着,十指交扣,看着那一条明亮的星河慢慢划过中甸的夜空。


    风又吹过来了,我没再觉得冷。


    【作者有话说】


    李言舟: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


    左辞:留下来!


    第9章 带我回去


    被他握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像火塘里将熄未熄的余烬。


    黑暗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急,只好把掌心贴在胸口上,试图让它慢下来。那只握过的手被我枕在脸侧,隐隐约约闻到了他身上艾草混着青稞酒的气息。


    第二天我是被阿克洽的敲门声叫醒的。小姑娘在门外喊“左辞叔叔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声音又脆又亮。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