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开门的工夫阿克洽已经跑到院子里去了。我洗漱完走出去,李言舟正蹲在院子角落帮余哥劈柴。他劈完一块,弯腰把碎木捡起来码到旁边,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捡起一块被他劈开的柴火闻了闻,有一股松木的清苦味。


    “醒了?”他偏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眼睛有点肿,昨晚没睡好?”


    “睡得挺好。”我说,“可能是海拔高了不适应。”


    他笑了一下,把最后一根柴劈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来,“余哥煮了酥油茶,去喝一碗。”


    我跟着他进了屋。余哥把一碗热腾腾的酥油茶递到我手里,我捧着碗暖手,在火塘边坐下。扎塔正在收拾他的料子,一边往包里塞一边说:“今天再去一个村子,收完就差不多了,明天可以返程。”


    李言舟在我对面坐下,也端了一碗酥油茶。他低头喝了一口,然后又抬起眼来看我。隔着火塘上袅袅的热气,他的目光像是被那层白雾滤过一遍,温温地落在我脸上。我握着碗沿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低下头假装专心喝茶。


    余哥带路去的那个村子在更深的山里。皮卡开不过去,只能步行。扎塔背着他那个大包走在前面,余哥牵着小阿克洽跟在后面,我和李言舟走在队伍最后。山路窄而陡,脚下是松软的腐殖土,两边长满了高过人膝的野草。


    李言舟走在我后面。遇到陡坡的时候他会伸手扶一下我的手肘,我有时候会故意走得慢一些,好让他多扶我一会儿。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出来。


    到村子里的时候,一个老阿妈正在屋檐下编牦牛毛绳子。她看见扎塔背着的料包,笑呵呵地招手让他们进去坐。我和李言舟便靠在院墙外的篱笆旁等着。篱笆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野花,被风吹得簌簌地抖。


    我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李言舟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我被他问得猝不及防,那朵花在指腹下颤了一下。我收回手,“……没,没有。”我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土块,“你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没有。”


    我没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我侧脸上。篱笆上的野花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我把目光从花上收回来,转头看向远处的山。山腰上有一片青稞田,绿色的穗子在风里翻涌成浪。


    李言舟摘下一朵,捻着它缓缓凑近我,我心跳得厉害,抬眼对上他翻涌的目光,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躲什么?”他一把扣住我的腰,我吓得一哆嗦,想推开他,可他胸膛里的心跳得热烈,我碰上的瞬间就能感受到。


    “我,我没想……”我别开脸,他却凑得更近,我慌张的四下乱看,甚至闭上了眼,只听见他的一声轻笑,似乎预想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慢慢睁眼,见他抬起相机“咔擦”一张,接着将屏幕怼到我面前,我这才发现,他竟在我耳后别上了朵淡紫色小野花。


    “只是,这样吗?”


    “不然呢?”李言舟眨着眼望向我,“你不觉得照的这张,和当时你偷拍我的那张有异曲同工之妙吗?”


    “……你开心就好。”


    扎塔已经谈完了料子,从屋里探出头来朝我们招手,“走了走了,回去煮牦牛肉吃!”阿克洽被他阿爸扛在肩上,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野草,冲我们晃了晃。


    那天晚上果然煮了牦牛肉。大块的肉在铁锅里炖得酥烂,满屋子都是暖烘烘的香气。余哥开了一坛自酿的米酒,比昨晚的更烈。扎塔喝得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了起来。


    “李言舟,”扎塔举着碗晃了晃,“你跟我认识这么多年,我头回见你对一个人这么上心。”


    李言舟端碗的手顿了一下,“你喝多了。”


    “我没有。”扎塔把碗往桌上一搁,“我就是想说,这世上好多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你再后悔也来不及。”


    余哥在旁边闷笑了一声,也不插话,只是往火塘里添了块柴。我握着碗沿没说话,低头盯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


    李言舟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我知道。”


    扎塔也没再追问,嘿嘿笑了两声,又转去跟余哥聊走秀的事了。


    夜里散了酒,各自回房。我躺在床上等了很久,没有听见隔壁的开门声,也没有收到他的消息。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中甸的夜晚确实是冷的。迷迷糊糊间,我似乎又回到了那间冰冷的会议室里。


    ……


    “左辞,公司这边经过综合评估,觉得你可能不太适合目前这个岗位。不过你放心,我们会按照劳动法规定给你补偿。”


    “张总,这周一的会上您还跟我说,下个季度的项目要我牵头做。”


    “那个项目调整了,公司这边有新的安排。”


    “什么安排?那个项目的需求文档是我写的,对接的客户是我谈的,连报价都是我做的。现在说调整就调整,连个理由都不给?”


    “左先生,公司目前正在经历业务转型,部分岗位的调整属于正常经营决策。这份协议是友好协商的结果,如果您觉得条件不合适……”


    “条件?”我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那上面写着的补偿金额,是法定最低标准。“我五年里没迟到过一次,没请过一天病假,去年年度考评是A,你们现在就拿这个来跟我谈条件?”


    “左辞,你别这么激动。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整体调整。再说了,你还年轻,出去再找一份也不是什么难事。”


    “可我昨天还在跟客户确认交付时间。我昨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就为了把那份方案做完。你们今天让我走,那那些工作谁来做?”


    “左先生,关于你刚才提到的那份项目方案,公司这边评估过了,后续会由其他同事接手。你签署协议之后,相关的资料和账号权限我们会安排交接。”


    “你们让我签这个,”我指着那份文件,“就是说我这五年的东西全白干了,是吗?”


    “左辞,公司请你来是帮你实现价值的,对吧?这五年你也得到了相应的薪酬和成长,不是公司欠你的。”


    “谁欠谁的?”我怒地拍桌站起来,就在那一瞬间,体面什么的,我已经顾不上了。


    “张总,五年前我入职的时候,您跟我说这家公司不一样,说只要踏实干,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人。我信了。五年,我推掉的面试、放弃的机会、每个周末赶的方案,这些算不算?”我转头看向人事总监,“您刚才说公司帮我实现了价值,那行,您告诉我这五年我给公司创造的价值有多少?那个项目方案还在我电脑里,需要我打开给你们看看谁写的吗?”


    “左先生,你现在的情绪比较激动,我们建议你先冷静一下,协议内容你可以带回去慢慢看,不急着今天签。”


    “我不需要冷静!你们需要的是一个背锅的,对吧?那个项目出了问题是吗?所以需要一个已经离职的人来顶这个雷,不然怎么会昨天还在谈项目的人,今天突然被告知‘不太适合’?”


    我忽然觉得很荒谬,这间会议室我进来过无数次,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每一寸空气都让我喘不过气。


    那点补偿款够什么呢?付三个月的房租,还是给爸妈买几盒他们舍不得买的保健品。


    我缓缓睁开眼,眼角还有些湿,我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粗重的心跳一点一点平复下来。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忽然很想给李言舟发一条消息。可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多,他应该还在睡。


    我静悄悄爬起身,推开门,站在院子里吹着夜风发了会儿呆,目光扫过廊下的墙壁时,停住了。


    那里挂着一幅拓印。暗黄色的粗纸上拓着几行我看不懂的文字,笔画弯折交错,像山间溪流的走向,我走过去凑近了看,纸面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卷起,拓印的墨色也淡了几分。


    我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么晚不睡?”


    “醒了。”


    “醒了就站在这儿发呆?”李言舟在我旁边站定,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墙上那幅拓印,“看什么呢?”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我偏过头问他。


    李言舟也偏过头看了看那幅拓印,然后他轻轻“啊”了一声,“这是东巴文。”


    “我知道是东巴文。我问的是它写了什么。”


    “丁巴什罗。”


    我愣了一下。“丁巴什罗?”


    “丁巴什罗是纳西族东巴教里的一位神灵。他象征澄澈永恒的智慧与生生不息的祥和,携东巴文字与济世之道降临人间,驱散灾厄、调和天地万物。”他像是从小就被这些词句浸透了,随口说来就有一种天然的庄重。


    “你信吗?”我问他。


    “我奶奶信。她小时候跟我讲过很多丁巴什罗的故事,我记得她曾告诉我,灵魂在世上走散之后,总会沿着光找到彼此。丁巴什罗会<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迷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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